“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吉尔伽美什边说边面对着她，眼神与话语里充满疑虑。

“我羡慕你呢。”

伊莱莎本想摆出一副调侃的架势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但这话一出口，她才察觉这是句大实话。普通人的天空太低，就算她是一只鸟，也飞不高、飞不远，所以她能当个焰火，绚烂一下也就满足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地低低地笑了出来。

这让她看上去有些神经质，但吉尔伽美什盯了她一会儿，嘴巴吐出来的却不是嘲弄的话。他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人想做的事多了去了，数都数不完，命又太短，得排个先后才行。”

吉尔伽美什面色一凛，问：“你把我排到第二位上了？”

他的小孩子脾气总能把伊莱莎逗笑。她反问：“你说呢？”吉尔伽美什没回答，闷闷地别了过脸，伊莱莎退了一步，讲道，“这样吧，你把我放到什么位置，我就把你放到什么位置。”他猛地回过头来，震惊地看着她，伊莱莎则摆出一副无辜的情态，“没有比这更公平的解决方案了。”

吉尔伽美什的吃惊还在延续。他差点被自己呛了一下。“你跟我谈公平？”

“要不说你倒霉，遇上了我这个一丁点亏都不愿意吃的小人——学着怎么交朋友吧。”

伊莱莎说着，将水袋扔给他。吉尔伽美什伸手接住，虽然她的心思比艾比夫山的风还要摇摆不定，但她仍然是个细心的人。他的喉咙确实有些发干。他狠狠咽了一口水，讲道：“你应该感谢我现在不是卢伽尔。”

“是啊，你不是，我也觉得幸好你不是。”也许是夕照太盛，甚至褪去后的星夜都带了些酡红，连说这话的莉莎都看着醉人，“如果你是卢伽尔，你就没法像这样随心所欲地做事了——雄鹰不高飞，只顾着巡视领地有什么意思？那是违反它的天性的，它要那么过日子，很快就会腻烦，只好拿爪子下的猎物寻开心了。”

吉尔伽美什知道她是在说他，也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但不妨碍这些话他听着不对劲。他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问：“你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莉莎含笑着瞥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又把之前的话讲了一遍：“我是在羡慕你呢。”

吉尔伽美什自恃眼力不错，她这话不掺假，但他绝没想过莉莎会羡慕自己，因为她向来对他有些意见（哪怕她总是恭维他），她也对他的财宝没那么多兴趣。现在她这样说，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只能说莉莎确实不是个俗人。

他猜莉莎也想出去看看，但她又不那么想，因为这回事在她心里份量不重，总之没有她要在乌鲁克做的事重。

先这样吧，再便宜那个女神一段时间。

他们先后钻入树林，又走了一阵，再出来时，面前是一片原野。吉尔伽美什只听说过艾比夫山和杉树林的故事，还不知道内里有这样的乾坤。莉莎早就把树砍倒，树枝去掉，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那里。吉尔伽美什只需要开门，把木材丢进去就行。其实他暗暗觉得，如果要莉莎一个人完成，这些量实在有些多，于是他就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莉莎回答自己见到了洪巴巴，得到了朋友的帮助。如果森林主人的帮忙，这样的事做起来就不奇怪了。吉尔伽美什没细问，只叮嘱她以后小心些，无论洪巴巴看上去再怎么友善，也还是一头魔兽。莉莎点头答应了。

其实他应该细问的，因为洪巴巴不一定是莉莎的朋友，但这事儿对此时的吉尔伽美什实在不重要。他满脑子里都是游历的事。

搬完树，他们先连夜回了库撒。什吉马的商队还没走。那小子一见他们就摆出十二分殷切的笑容，用比猪油还要腻歪的语气跟莉莎说话。要不是他很会讨好人，早就为他们备好清洗用的水和住宿的房间，吉尔伽美什一定会叫他出去。他们在库撒过了一夜，就回了乌鲁克。商队帮着把东西搬进神庙。吉尔伽美什不喜欢这地方，把木头往后门一堆，转身就走。

“吉尔。”

莉莎忽然叫住他。吉尔伽美什回过头，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而且莉莎站在台阶上，这让他们看上去离得更远了。

“你要走了吗？”

伊南娜喜欢华美的东西，所以她连神庙的后门都妆点地鲜艳漂亮。宝石雕刻，红的红，蓝的蓝，精致又新鲜，但吉尔伽美什只觉得它们加起来都不如莉莎晃眼。

后来，这一刻总在他的脑袋里打转。他甚至觉得，如果那时候莉莎跟他说不要走，他就不会离开了。宝物会少很多，但都不如她重要。

“不然呢？”但当时的他只是嗤笑一声，觉得她的确认有些幼稚，“如果你要跟我一起，说不定我还勉为其难，等你几天。”

莉莎望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风头正盛的日光，幽幽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过身去。吉尔伽美什本以为这就完了，用不了一会儿，莉莎就会和这间神庙的阴影融为一体，但她走了几步，猛地转过身来。她快步走了两步，跳也似地从台阶上下来，最后用跑的。

这次换他反应不过来了。

“我本来想做个指方位的工具的，但没做出来。准备别的也来不及了，我能给你的只有祝福。”她说着，拥抱了他，讲道，“你走吧，飞的又高又远，做些更好的事，可别跟以前一样了。我想和你一直是朋友。”

到最后，她也没说挽留的话，而且吉尔伽美什也觉得最后的话怪怪的。她说的越情真意切，他就越觉得不自在。他应该想清楚的，如果那时候他想清楚，就不会走，或者用强的，也要把伊莱莎从伊南娜的身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