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莎离开后,伊什塔尔想要忘记她,甚至开始做一些自己以往不大会做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但效果实在称不上显著。她虽然喜欢热闹,也热衷于别人的奉承,但蠢话再怎么粉饰也还是蠢话。
“伟大的天之女主人。”
她垂头扫了对方一眼。伊什塔尔不记得这个男人的名字,但他跪在地上的姿态却十分抓眼:他那肥硕的身躯就像摊在盘子上的肉球。伊什塔尔不喜欢肉类,喜欢新鲜的瓜果。进一步说来,虽然她喜欢亮晶晶、华美的东西,但这不意味着她对那些供奉者就抱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说到底,沙土怎能与宝石争辉?如果伊莱莎还在的话,她完全不需要跟这种人类浪费时间。
至于为什么......伊什塔尔瞥了一眼站在她身侧的祭司。老实说,她的模样比伊莱莎精致不少,但神情中全然没有她老师那股伶俐劲。她总是板着脸,就连那双如黑宝石的眼睛也冷漠无神。
伊什塔尔倒不会讨厌她。她知道这姑娘已经尽力了。不是所有人都如伊莱莎一般,又能做这,又能做那,还能成天摆出一副好脸。
经验不足让她变得格外谨慎。事实上,这种家伙让他打道回府就好了,完全用不着闹到她面前来说什么废话。
“我们的城墙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了,请您明鉴。”
借口。伊什塔尔想着,回答道:“修理众神的花园应当是诸王的职责。”
那人夸张地“哦”了一声,而后断断续续地说(伊什塔尔甚至觉得他快要挤出几滴眼泪了):“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但现任的乌鲁克之王拒绝履行他的职责,他甚至不想为城门冠以乌鲁克的守护神,伊什塔尔之名!多么不敬!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就会后怕,若天下之人均不惧怕神明,我们的命运将会如何!”
“以我的名字为城门命名?”
伊什塔尔不禁露出微笑,因为她想起伊莱莎说过的话。
“真正有才华的人绝不会大言不惭宣称自己怀有神明的赐福而行不轨之事,唯有谄媚无能之人才会将自己的命运完全托付于如您般伟大的存在。”
是了,这群趴在神明身上的吸血虫从不会真心实意为我办事。譬如此人,他口口声声说的是城门,心里想的却是自家库房,若此事真成,我能得到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
或许她的笑声让面前的人产生某种误解。他赶忙解释道:“是的,是的,我们打算把它作为礼物献上,给您一个惊喜!它会有黄金的......”
“它将会以黄金为纹,以青金石为饰。”伊什塔尔打断了他的话,“人类,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名号。”
“呃,呃......”
他的样子就像是一条快干死的鱼。
“把他赶出去,宁祖达。”伊什塔尔一下令,她身边的祭司便动起身来,呼唤卫兵的到来。她对他的祈求毫不在意,只觉得那人被架起身,四肢晃动挣扎的模样活像只乌龟。
“宁祖达,不要让这种连我的神位都记不清的蠢货跑到我的面前。”
伊什塔尔是爱情的女神,她还会守护生育、农田与金星,但很多人忘了她还是战争的女神。装点精致的城门究竟有何意义?吸引盗贼吗?若不是此人实在愚蠢无知,伊什塔尔定要让他尝尝侮辱自己的代价。
“是,女神。”她恭敬地回答,“但恐怕目前我们无法完全拦住他们。”
这是当然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真正地成为一把别人手中的“枪” ,而这就是伊莱莎的工作,也是现在宁祖达的职责。
“日后你必须做到。”
伊什塔尔说完,便起身离开。她从来没什么好脾气,也无向信徒一一解释的义务。更何况,她现在有其他的事情需要思考。
伊莱莎的离开没有影响神庙的正常运转,却依然让作为绝对中心的女神感到不适:宁祖达作为伊莱莎亲口推荐的接班人,的确能接替她的绝大部分工作,但于伊什塔尔来说,一旦适应了伊莱莎那体贴稳妥的侍奉,从前那些朝她献殷勤的人看上去都显得不知天高地厚,令她厌倦。
伊什塔尔也清楚自己对伊莱莎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安全的范畴,她也尝试着遗忘,但一把梳子就可以将她的努力化为泡沫,更不要说其他经过伊莱莎之手的物件了。起初女神很愤怒,想要把那些东西全部扔掉,最好把这座神庙也推倒重建才好,反正她做得到这个,但很快,愤怒便化为怅然。她百无聊赖地观察着神庙中的人来来往往,耳朵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这段时间,风与花、月与林,都归于寂静,只在偶尔发出微弱、柔和的声音。
“伊莱莎呢?”伊什塔尔一直在想,甚至现在也是如此,“伊莱莎在做什么呢?”
伊什塔尔甩掉宁祖达,独自回到属于她的寝殿。她坐下,从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看到自己乌黑的头发和朱红色的眼睛,后者让她陡然想到乌鲁克的王子,那个托身于宁荪之腹降生的天之楔。就在这一瞬间,怒火自她的胸口涌现,自血肉而上,点燃她的秀发与双眼。
乌鲁克知道什么?乌鲁克知道什么!
他们只认识光辉四射的她,只有她伊什塔尔知道浑身淤泥的伊莱莎。
“别再扯了。”她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脸上的枉然,轻声自语道,“就凭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
慢慢地,她的眼前不再是自己的容貌。面前的女子有着湛蓝的眼睛,然而她的脸上并没有挂着明艳动人的微笑,只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