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奶娘眉梢一抬,对玉娘的话语没任何回应。但心中难免感慨童家的好运,别说霉稻谷没要了贱婢一家的命,就那童寄阵亡的消息也没能击垮白氏她们的心。
昏暗的光线映照这俩人越发阴沉的脸庞,室内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片刻后,文奶娘取下头上金银缠丝发簪,用尾端挑了挑油灯芯,不紧不慢问:“贺大山的伤如何了?”
玉娘不知道为何姨母会突然问起,答道:“用了药,能下地了,只是那差事……是丢了。”贺大山如何她一点也不关心,只是那差事丢了,她着实心疼。采买可是个好活计!
“差事丢了不打紧,人有用就行。”文奶娘语气平淡,“你让他家的许氏这几日回趟娘家,通过许小旗的嘴逼一逼那陈大河。”许氏当初嫁给贺大山时,贺大山尚未进府,后来外面的日子实在是太难过了,贺大山和许氏便一同卖来了崔府,在文奶娘的运作下,夫妇俩都在崔家安生下来。
玉娘有些疑惑:“陈大河?那瘪三能做什么?”许家是靠着贺家起来的,那陈大河的妹妹搭上了许小旗,玉娘对那边陈家一直不怎么看得上。
“蠢!”文奶娘低声斥道,“童家现在得了十九爷的青眼,我们不好直接动手,还不能借刀杀人吗?陈大河那种无赖,最是见不得旁人好,稍加挑拨,就是一把现成的刀。就算闹出什么事,也是市井无赖寻衅,与咱们、与崔府有何干系?”
玉娘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狠毒的笑意:“还是姨母想得周到!我明日就去寻大山媳妇‘说道说道’。”
“机灵点,别落下话柄。”文奶娘闭上眼,挥挥手,“去吧,我也乏了。”
*
童白归家后的第二日清晨,童家。
灶屋里飘出的粟米粥的清香,白氏执意要童白教她如何整治家里的膳食,童白站在一旁指导,二郎蹲在灶前添柴看火。
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拍响,这动静,惹得灶屋里的三人动作齐齐一顿。平日里来串门的大娘、婶子们这会儿都在忙着做朝食,应该不是她们。
二郎起身,机警地跑到院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正巧外面的人也透过门缝往里窥探,俩人视线交汇,童二郎浑身一个哆嗦,失声结巴道:“陈……大,叔。”
门外的陈大河,咧开嘴,露出他黄黑的牙齿,朝二郎笑道:“嘿,童家小郎君,开开门呗,叔来你家聊一聊。”言语间的轻佻和恶意完全没有掩饰。
白氏手一抖,菜刀险些落在案上。童白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阿娘别慌,我去应付。”
她走到门后,并未开门,只隔门应道:“陈叔一早来访,有何事?”
陈大河嘿嘿一笑:“听说童小娘子昨日又得了贵人赏脸?真是出息了!咱们对门住着,也沾沾光?”
童白语气平静:“贵人慈悲,赏口饭吃罢了,不敢说沾光。”
陈大河声音陡然阴冷:“童校尉他……唉,我也是替你们操心,孤儿寡母的,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童白扬声道:“陈叔好意心领了。家父为国效力,朝廷自有抚恤。我们一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惹事,也不怕事。”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陈大河一声冷笑:“既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只是童小娘子……往后日子还长,咱们‘邻居’之间,有的是机会‘亲近’。”离去前,还凑到了门板前,用他吓人的眼神从门缝里深深瞧了门后的童白一眼。
童白微眯着眼,一脸狠厉地回望陈大河,对他完全不遮掩的恶意,心中想了许多。
直到脚步声渐远,童白才舒出一口气,背靠门板,眼神带着些许慌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帘,她伸出手来捋开,才发现掌心沁出了冷汗,顺手被她擦在裙摆之上。
稳了稳心神,她走到墙角处,一言不发地拎起角落那把沉甸甸的斧头,走到磨石边蹲下。舀起一瓢冷水,“哗”地浇在青黑色的磨石上。双手握紧斧柄,“唰……唰……”,磨砺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冰冷而坚定。
白氏与二郎站在灶屋门口,看着童白绷紧的侧影,心下也是一阵慌乱。
谁能想到,家里的日子还未真正好起来,对门的人家却又盯上了自家,一时间,不免觉得心灰意冷。
或许是磨刀霍霍给了童白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勇气,她抬起脸,看向白氏和二郎,“阿娘,没事。豺狼露了牙,总比藏在暗处强。咱们行得正,但也不能任人宰割。”话语中的安抚,十分明显,但想着这时候,安抚也需要实质性的,她拍了拍斧头,“咱们有防身的家伙,不要怕。”
但她细瘦的胳膊拎着比她胳膊都要粗的斧头在磨刀石上的这一幕,可是完全没有说服力。
甚至于,白氏和二郎的惊吓大于安抚。
童白低下头,默默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