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布里的里正歹争,十几岁就跟在父亲身边做事,他当了十几年的秦吏,在他父亲功成身退后,才当上这个里正。
虽说是靠着人际关系和颇有家资当的里正,比不过那些靠军功做官的,但他好歹家里往上三代就是迁来临洮的秦人,在当地积攒着不少人脉和威望,这里正当得众目所归。
这阵子他挺苦恼的,安布里发生了件杀人未遂逃亡案,几天了,犯人筌还没抓住。
放在以前,他也不必如此苦恼。
可偏偏出事的是来这居住不久的百里然。
歹争以当秦吏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百里然是个不能轻易得罪的。无他,就他那个“百里”姓氏,便高出他们一等。
士族间的勾心斗角他不清楚,可一个被贬为庶民的家族子弟,兴许哪天就又回去当他的士族了。
这人真要是在他管辖下的里出现意外,难保以后不会有人来寻他的错处。
他作为里正,这会正考虑去百里家慰问一事,就听家里隶臣进屋说,百里家的大女子夢请他去百里家一趟。
歹争出屋去见夢,听夢说明来意,十分爽快地表示同往:“百里郎君器宇不凡,我便知他必逢凶化吉。”
……
在他们说话间,另一边的百里超然没有死鱼趟。
就在刚刚,他决定要将这两卷竹简卖给里正,便想好用什么借口了。
读书曾是贵族事,这话放在当下亦是如此,平民百姓莫说购书,怕是连完整的典籍都难以见到。
记忆里,这位里正颇为向往读书人,他是秦吏出身,有幸识得几年字,对书籍的渴望要比寻常平民更加强烈。
若是将竹简鬻于他,想来是很乐意的。
这事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想要事成,还需要下些功夫。
趁着空档,他借着记忆和教学视频辨认竹简上的文字,确定这两卷诗赋皆出自于《诗经》里的《魏风·硕鼠》与《卫风·木瓜》篇。
跟很多现代人相同,对上非常著名的《诗经》,大多数都能随口嘣出来一两句,像“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或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但要让他再多读两句,就想不起来了。
现在有原身记忆,他还能多读几句,勉强够用。
……毕竟,作为未来买家的里正,总不能让他全文背诵吧。
很快,夢带着里正回来。
她请里正进屋,自己则去到宇屋倒水。
歹争一进来屋里,就见躺坐在床上的青俊目光幽深朝着他看过来,待看清这张脸,歹争难忍恍惚。
百里超然模样身段长得甚好,往日里束着高髻的墨黑长发自然散落在胸前,肤如那皎洁白玉,额庭宽而饱满,鼻峰挺立,龙眉凤目。
哪怕此刻脸色虚弱苍白,可这张脸依旧秀俊疏朗,实打实地惹眼。
如此耀眼之人,身旁还随意洒落着一卷卷竹简。
那泛着清雅幽香的竹简在简陋粗鄙的房屋里,丝毫不减贵重之气。
歹争目光掩去艳羡,回过神地主动示好问:“百里郎君身体可好些了?”
百里超然随意抬手作揖道:“有夢悉心照料,然的身体已无碍,不日便可下床。今天请里正来,是有情非得已之事相求。 ”
“何事?”歹争没有急着应下。
百里超然叹口气,言道:“我与筌游侠斗武身受重伤,害得夢为了我耗尽家中财物,眼见寒冬将临,我既要养着身体,又囊中羞涩,便想到如此下策。”
他没说要为夢买裘衣。
要是传出他卖竹简为夢买裘衣一闻,怕是要让夢惹上口舌是非。
况且这事确实因原身而起,他占着原身的身体,总要做些什么。
“我闻里正是爱书之人,可惜临洮地处偏僻,想要购书不易,便大胆想将手中两卷竹简鬻于里正。”
百里超然说完,打开竹简,喃喃轻念书中诗文,句句沥心勾人,皆是歹争从未读过的诗词。
歹争听得如痴如醉,下一瞬,勾人心弦的诗词戛然而止。
“怎么停了?”歹争不自觉地皱眉。
百里超然声音弱了下来:“里正若是喜欢,可愿了了然眼前之急?”
歹争看了他一眼,笑着摸了摸络腮胡子:“如此美文,你当真舍得?”
百里超然苦笑:“不舍亦得舍。”
歹争:“那这价钱……”
酝酿一番,百里超然声情并茂地泣声道:“此书是大文士所写,当年我以数千钱所求,本是无价,可怜跟了我,落得如此之地。”
顿了顿,他对着歹争比了个数,“八百钱。”
这么贵???
歹争听到这数,心脏猛猛一跳。
八百钱都能买两件二手皮制裘衣了。
他仔仔细细地抚摸着手中竹简,竹简制作繁琐不易,而他手中这卷做工整齐精美,上面的大篆用昂贵的墨锭著写,是难得的珍藏之品。
要是错过,怕是在临洮很难再见到这么一卷竹简了。
见歹争迟迟不出声。
百里超然面色不急,收在袖子里的双手,手心沁出一把汗。
“它当值八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