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元问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了:离她远点。
上一次这么说,还是在姜凌声丑事败露,与唐舒窈当街对峙的那个早晨两周之后,两人在医院里,她也是一脸麻木说出这样的话。
唐舒窈与越想越觉得奇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元问面不改色撒着谎,“事情说清楚了,她那件事以后就别再提了。”
唐舒窈毫不客气一翻白眼,没好气地说:“知道了,谁稀得提起她那些恶心的破事,不会耽误她变凤凰的。”
在姓姜的变凤凰这件事上小助理是很有兴趣八卦一下的,本着知己知彼的战术,她这段时间已经把秦朝能打听到的消息都牢记于心,只等为老板服务,结果人家不费吹灰之力,都没给自己加入战斗的机会,就迅速在这场友谊之战里取得了胜利,可怜她只配抱着孩子在旁边当医疗搜索引擎。
这姑娘是北阳本地人,打小街头巷尾窜大的,什么医院治什么毛病清清楚楚,元问还记得母亲那不知真假的病,向她打听了北阳治肾病比较不错的医院。
小姑娘拍着胸脯推荐了市院,虽然没能再拍着胸脯自信地说自己可以通过万能的关系网挂上号,但殷勤表示可以通过人力解决这一问题。
元问拒绝了她的好意,打算赶在珠珠手术前的空闲时间里挂上号,把母亲接来北阳。
唐舒窈听得直皱眉,很不赞同这样的做法:“琛州、沪江,哪儿都有不错的医院,你接过来给她机会逮你回去吗?”
把人就这么接过来确实不方便,单论两人见面如何相处这件事就很让人尴尬,可珠珠这头走不开,手术后需要待多久也说不准,要是得耗上个大半年,总不能拖到入夏再把人接过来,病是唬人的还好,要是真的,耽搁了就不好了。
毕竟是亲妈,面子里子的难堪也不是自己受着,唐舒窈不好多劝,撂下一句有事找她便不再多管。
元问却是实打实开始焦虑,附三院和市院隔着老远,得两头跑都不算个事了,担心的是母亲来之后的住处。
隆科的房子是两室一厅,谌彦屿在医院陪床是不住的,虽然很是不愿与母亲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但无论从开销还是母亲的意愿来讲,都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
医院的号不好排,热门科室就更难了,这么一耽搁就拖到了二月底。
元问已经正式到公司就职,只是好些事还没交接好,周末也不得闲,特地空出周六上午去车站接人。
结果还是因为相隔甚远的几个出站口耽误了不少时间,她错跑了离地铁站最近的一个出口,母亲却因为不晓得方向,跟着人群一路涌到了巴士车停车场,被热情的司机团团围住。
人生地不熟,又谨记着等待女儿联系的嘱咐,冉玲不好轻易挪动,小心避开隔三差五便要来问两句的司机,始终在出站口附近徘徊。
元问匆忙赶过去,快赶到门口时却远远停住了,隔着涌出的人潮看过去,母亲正推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行李箱四处观望,一眼望见她,神色亮起来,推着行李箱奔至跟前,话还没出口,已经能瞧出满眼热切。
那眼神其实算不得热切,里头情绪复杂得很,元问捉摸不透,又见那样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突然由远及近,不由自主退了两步,拽紧了衣角,喉间哽了东西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冉玲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尴尬得不行,只得没话找话:“挺忙吧,辛苦你跑这大老远的。”
元问沉默地接过行李,不动声色避开来牵拉自己的手,领着母亲往停车场走。
她走得不快,可总是刻意隔开一段距离,冉玲不得以小跑着追上去,有意无意地搭话:“怪重的,要不妈来推吧?”
无论是这假客气还是企图搭话的做法都实在恼人,元问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怎么应对,干脆把行李又推回去,眼见着母亲一脸意料之外的尴尬,终于换来了片刻安静。
隆科的房子瑞庆那边有联系的亲属都不知晓,只对茗秋庭的房子有一些了解,并不清楚归属问题,一直以为是两人的共有财产,能打听到的都是地段一般,面积却不小这样的事。
因此冉玲对于隆科这个两室一厅的小屋子实在诧异,屋子已经够空荡了,电器的轰鸣和时钟的走时声配合着被撤去了茶几、只剩沙发的客厅,却仍显得有些拥挤,她一直以为女儿这些年在外头过得还算不错。
元问忽略她四下观察的目光,将行李箱拎进主卧,同她交代:“房间里东西都是新的,可以用,门口的篮子里有房门钥匙和我新换的号码,有事联系我,冰箱里有现成的饭菜,热了就能吃,医院那边还得等几天,这几天可以看看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好提前买票。”
“这都快中午了,不陪妈吃个饭吗?”眼看她说完就要走,冉玲赶紧拦住她,“陪妈吃个饭吧,你总不会差这一会儿。”
要是在人情世故上,元问觉得自己很能明白并不亲热的人硬要装出表面和谐的难处,可对象是话都聊不起两句的母亲,就显得两个人都挺可笑的。
这顿饭最后还是一起吃了,吃得很不顺利。
冉玲的心思就不在这顿饭上,她是迫切希望和女儿的关系能有所缓和,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比近距离相处闲聊更好的办法,哪怕再尴尬,她也打算忍着。
似乎是她的主场,她天南海北地说着,恨不能把肚子里那点儿墨水,这些年的那些经历都说给元问听,可元问低着头,饭都吃得心不在焉,哪里又像在听她说话的样子。
终于,她找到了仅有的一点,对女儿的了解:“小姜人呢,你一个人住这儿吗?”
元问诧异于她主动提起姜凌声,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分开了。”
她说得太平静,以至于冉玲差点没能从中反应过来,首要反应肯定是欣喜,哪怕抛去性别,出于一个母亲的直觉,姜凌声都绝不是良配,可等琢磨过来,冉玲又开始担心是否与自己将元问送进疗养院的事有关,会不会遭人恼恨,这时候遭人恼恨可不太好。
迟疑了半晌,冉玲见元问面上没什么表情,到底是开口了:“怎么就分开了?”
“妈,我并没有十分好奇你从哪里得来的疗养院消息。”元问平静地看着母亲,甚至算得上有些冷漠,她不明白原本很疏离甚至已经生了龃龉的关系就维持下去有什么不好,何必表现出一副久不见面的亲热来,心里不舒服,语气就十分生硬,“我口拙,不是很会聊天,尤其在凌声和过往那些事上聊不好,你想聊我听着就好,不必问我。”
冉玲终于彻底闭嘴了。
自这之后两人便没再怎么说过话,元问整日早出晚归,每日只固定在饭点回来安排餐食,似乎是在为什么事奔忙,偶尔回来取些东西都算待的久了,就连在家里睡觉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冉玲有次实在好奇女儿是在忙什么大事,挑了个合适的时间进了元问的房间,却被她无意发现了柜子里分批打包好的袋子,里头装了些日常外宿要用的东西,屋子里反倒没有太重的生活痕迹,她诧异于女儿竟要躲自己到这个程度,可后来再等她去看,那些东西已经不再出现了。
两人就这么生疏却还相安无事地过着。
看诊那天,两人才算正式说上两句话,一道往市院的方向去。
为了不堵车,元问绕了点路,一路上不少路牌标注了北阳几个著名景点的方向,冉玲盯着看了好一阵,元问注意到了,才想起她来那日自己提过有想去的地方可以带她走一走,她没提自己也没那么闲,这会儿看她这个样子,就说了一句:“今天看了诊没什么大问题就去看看吧。”
冉玲对这些倒不是真有多大兴趣,可听元问这么讲,心思一转,突然说:“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来北阳,挺新鲜的,也不知道一次能不能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