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意坐下来，一边聊天一边陪谷雨下了几步，俞亮走下来扯住他的兜帽，语气不明地问：

“都分好组了，你在这干什么？”

时光扔下黑子起身，“得，听领导您的安排。”

俞亮回到讲台上，打开ppt开始讲课：“今天第一课，先给大家扩充一些围棋知识，中国古棋有着不同于现代围棋的逻辑......”

时光坐在后排打哈欠，俞亮没收了他的游戏机，叫他帮着听一下课件有没有问题，讲到白子虬和范西侯的一局棋时，俞亮却表示出不同于穿越前的态度，

“座子规则虽然限制了古代棋手的思路，可他们仍然在这个制度下对弈出了许多优秀的棋，我们虽然会推翻前人的痕迹，但我们也需要学习到古人在这种制度下，对弈中棋形的感觉，取其精华，为己所用，比如黑子这一步扳，他走得十分跳脱，但可以关联到接下来这手尖.....”

同样坐在后排地王翀嘟囔：“一局古棋，有必要分析得那么仔细？呵。”

时光侧头，淡淡地问他：“王翀，你有什么高见吗？”

王翀阴阳怪气道：“没有，我哪敢对世界冠军的儿子有意见？”

时光说：“他叫俞亮初段。”

“好，俞亮初段是在分析两个棋路落后的棋圣对局，我能有什么意见？”

时光平静地反问：“白子虬和范西侯的棋路怎么就落后了？白子虬是棋圣，范西侯是国手，到你这就落后了？那敢问谁没有落后的一天呢？”

王翀怼他：“我说俞、亮、初、段，又没说你，你急什么？怎么？你不会以为和俞晓暘方绪攀上关系，就把自己当俞门的人吧？就方绪那种人，小心你被他卖了。”

时光身上散发着一股微妙的戾气，他起身说：“请你搞清楚，我的老师叫褚嬴。”

王翀嘲弄道：“褚嬴？就是那个围达网上的网络大神？哈？那你师出名门，好厉害哦。”

时光目光锐利，他勾唇指向棋盘：“没有你嘴上功夫厉害，说这么多，你不是对古棋有意见吗？我们下棋好了，我让你执黑先行，再让你三子，请。”

学生们的目光被后排的两人吸引，江雪明担心地喊了一声：

“时光？”

“我就不。”王翀大喇喇地退后一步，笑话.....时光初段让他三子，他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没面子，他才不做这亏本买卖。

两人的争吵打断了俞亮的课堂，时光侧头看见俞亮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有些愧疚，冲讲台上的俞亮安抚地笑笑，抱歉地对俞亮说：

“我有事出去，你继续上课吧。”

俞亮皱眉，他下来拉住他的手，“你去哪里？”

“我很快就回来，好了，听我的，继续上课吧。”

时光笑着冲他wink了一下，大步流星地出门。俞亮眼神微冷地瞥了一眼王翀，他深呼一口气，继续和学员复盘刚刚的棋局。

时光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他其实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只是想出来散散心，不自觉走到他和褚嬴下座子围棋的广场。

风飒飒吹过，耳边是人群熟悉而陌生的欢声笑语，时光坐在角落里，眼前浮现起不真实的场景。

“想不想和我来一盘有座子的围棋？”

“好是好，可此既无棋盘也无棋子，如何成局？”

那时他和褚嬴在这里以地为盘对弈了一局座子围棋，他在那些路人眼里是否就是一个自娱自乐地疯子？时光无奈地想，其实现在的他更像是疯子，一个靠着过去已经泛黄模糊的回忆度过时间的疯子。

“褚嬴，再等等....我一定，我一定会找到神之一手，我一定会让更多人下围棋，我会.....我会送个礼物给你的，你一定喜欢。”

刚刚时光的脸色很白，连笑容看起来都勉强，俞亮下课就立刻和江雪明、谷雨出来找人，找到的就是这个在角落抱着自己喃喃自语的时光。

“如果你能听见，能不能吹一阵风给我....”

褚嬴扶额，【小光这.....哎呀！我都说过了，我不是鬼，真的不能做法啊！】

俞亮眼尖，看见时光身边还有几个瓶瓶罐罐，他太阳穴忽然抽了一下。

“你在喝酒？”

身后响起俞亮的声音，时光不觉得稀奇，俞亮总是这样忽然出现，他早就习惯了。

“很稀奇吗？”时光又灌了一口，俞亮把他领子拎起来，一脚踹开他脚下的啤酒瓶。

时光的骨相偏圆，眉眼平和，特别是眼睛很大很亮，看起来又乖又机灵，特别会讨长辈喜欢，但他的眼神总是平静的，偶尔露出锋芒，但如古井虽然能反映出太阳地光亮，但改变不了一潭死水的事实。

眼下这个看起来很乖的人正捏着酒瓶给自己灌酒，支吹，豪气得很。

“你不要命了？走，跟我回去。”

时光短促地笑了一声，他其实没醉，只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穿越前，他私下里烟酒都来，想褚嬴想心里得难受，他就点一根烟，喝一点酒，也能见到想见的人，偶尔还跟方绪小酌两杯，喝醉了就叫俞亮来带他回家。

“师兄，你能不能别找时光喝了？看看你们都喝成什么样了？”

“冤枉啊祖宗，是他找我的，喝醉了就苦着脸，抱着柱子喊什么‘褚嬴’。”

他就像现在这样趴在俞亮肩膀上，闻着对方身上好闻的洗衣液味道，听他唠叨，

“时光，你能不能注意一下你的身体？不要老是让人担心，喝醉了给人添麻烦。”

他自知理亏，笑嘻嘻地说：“谨遵领导教诲，我向领导承认错误了，领导，别生气了呗。”

他拿指腹抚平俞亮紧皱的眉心，俞亮以前就很吃他这一套，说完就会没脾气地带他回家。

“俞亮，我心里堵。”

“这不是你不爱惜身体的理由。”

俞亮闻着时光身上以前好闻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酒气，心里有点烦躁，他一边抱着时光一边拿手机给江雪明发了条消息，让她别担心，听到时光抱怨：

“我的头也疼，还有肚子也疼。”

俞亮眉头皱得更紧，小声又温柔地问：“你喝了多少？”

时光靠在俞亮的肩头喘气，把脸埋在对方的肩膀里，闷声说：“也没多少，就.....一点点....”

“你喝醉了。”

“没有....”

俞亮抿抿唇，沉声道：“我听师兄说，我去了韩国之后你一直不太开心。”

时光把头靠在俞亮身上，哑声说：“俞亮，抱我，好不好？”

俞亮把时光抱在怀里轻拍他的背，然后抄起他的膝弯稳稳当当地走回教师宿舍。

大老爷们被这样抱回房间，时光自觉还是有点害臊的，路过走廊时他就抱着俞亮的脖子装死，让俞亮一个人承担学员老师们探究的视线。

逃避可耻，但管用！时光装死，倒是俞亮坦坦荡荡地走回房间，把时光妥帖地放在床上，把外套扯下来叠好，然后去泡蜂蜜水。

哦！俞亮，贴心贤惠的好兄弟！

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中，枕头上还有俞亮头发上柠檬洗发水的味道，酒精麻痹了时光的神经，让他沉沉睡去。

俞亮捧着蜂蜜水出来时看见已经睡熟的时光，暖光打在他松软的头发上，俞亮放下水杯俯身凑近他，他太瘦了，明明小时候肉嘟嘟的，现在已经隐约能看见颧骨，他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睫毛微翘。俞亮低头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点，褚嬴忽然出现，

【俞亮。】

俞亮微微眯起眼睛，他的嘴唇轻触上时光的发尖，此时柜子上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褚嬴瞥了一眼手机，

【方绪打来的。】

空气沉默下来，手机还在震动，外放着《克罗地亚狂想曲》，轻快急促的钢琴声在房间里响起，床上睡着的时光突然翻身，拿起一个枕头用力扔了出去。

【.......】

“.......”

嚯，脾气挺好。

俞亮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方绪应该在他经营的酒吧里，周遭吵吵嚷嚷的，他听见方绪说：

“小亮，围达网的那个‘褚嬴’你记得吗？”

“记得。”

“他的棋谱我拿给老师看过，他说这个‘褚嬴’绝不可能是时光的师父，反倒是更像时光本人，嘶....不过我觉得还是不太像。”

“也许是同门师兄弟呢？”

“有可能，倒是这个‘无名氏’，有点意思，老师说他棋路不拘一格，更有褚嬴的感觉。哎？”

方绪顿了一下，疑惑道：“当时我问老师见过褚嬴吗，老师说见过褚嬴的棋，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我也不知道，师兄，你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和我说什么？”

方绪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好主意。”

俞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师兄，你的意思是？”

“我们想搞个棋王争霸赛，请你和时光来助助阵，然后开个发布会，请褚嬴和无名氏来到我们比赛现场，到时候名利双收，他们没理由不来。”

俞亮揉揉太阳穴，头疼地劝道：“师兄，三思而后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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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乾隆四年（1739年）国手范西屏、施襄夏两人是浙江平湖（当湖）对弈，范、施二人下了十三局棋，流传下来的有十一局，即“当湖十局”，两人各胜五局，被誉为“落子乃有仙气，此中无复尘机，是殆天授之能，迥非凡手可及”。从棋局来看，关键之处杀法精谨，惊心动魄，被认为是围棋史上经典之作，体现了中国围棋的高远意境。

范西屏和施襄夏并列清代第一国手，与黄龙士并称“清代三大棋圣”，值得一提的是两人的师父恰好也姓“俞”，是清代围棋国手俞长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