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个挖断,”
熟悉的词句,时光像被钉在了原地不得动弹,俞亮又指了指另一个地方:
“正常来讲,黑棋应该在这里补断,可如果他先在角上点一下.....”
时光恍惚接上他的话:“白棋就只能挡,挡完之后黑棋回头再补,这样在实战中就便宜了半目,如此一来,白棋就输了。”
眼泪低落棋盘,时光低声哽咽道:“开什么玩笑......”
原来传说中的神之一手,是由他亲自找到的,也是他,亲手消解了褚嬴的执念,促成了褚嬴离开,他苦苦寻找了一辈子,兜兜转转,结果来了一手灯下黑,那他曾经蹉跎的时光,又算什么?
五十二个春秋啊,人的一生就这样轻浮地过去了。
他用力推翻棋局,慌不择路地想离开,俞亮拉住他,双方沉默片刻,时光呢喃道:
“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你准备离开了,那时候我还在想,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要和你一起度过,你却准备离开了。”
时光突兀地笑了一声,又忽然沉声问:“褚嬴,你告诉我,这次你回到这里的执念是什么?”
褚嬴沉默地立在原地,他忐忑地回答:【我....我的执念是....】
他对上时光阴戾的眼神,知道此时此刻必须与时光和盘托出了,
【我想在你身边,再和你说说话。】
执念达成的瞬间,心中的信念发生动摇,褚嬴体内的时间就会重新开始流动,时光问:
“没有别的了吗?”
【........】
时光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一定还有办法的...”
“时光?”
“一定,一定还有办法,你一定还有别的执念,对不对?神之一手你找到了,你想洗脱冤屈,让很多人知道你,你想让更多人下棋,小白龙....还有小白龙对不对?”
时光毅然决然地转身,俞亮喊他:“时光,你要去哪里?”
他想再次伸手挽留,却什么都没抓住,他没有立场拉住这个人,更没有筹码留下这个人,而这时褚嬴飞奔出去,
【让我跟你走吧小光,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褚嬴疯狂往前跑,撕心裂肺地喊:【小光!】
时光和褚嬴都在往前走,俞亮留下原地,可惜褚嬴无法离开俞亮身边,他无论怎么往前跑都跟不上时光的背影,徒劳挣扎,俞亮苦笑一声。
是啊,褚嬴无法离开他,只要褚嬴还在身边,时光就会回来找他,俞亮眷恋地摩挲指尖,时光残留的温度还在他身上。
这一刻,俞亮似乎终于触及时光内心深处,阳光的笑容之下是偏执与决绝,俞亮和褚嬴明白了和尚的那句话,执念太深,注定入魔,不得善终。
执念引领他重新回到人世让他们相见,也是执念把他一步步拖入痛苦的泥潭,唯有放下执念,才能得到解脱。
每天晚上回家,俞亮都会和褚嬴手谈几局,但今天他们都无心对弈,俞亮试图打谱,却静不下心来,褚嬴说:
【先休息吧。】
啪——
俞亮放下棋子,看见柜子上的书包掉下一把香,褚嬴说:
【好像是之前懒师父送给我们的香,焚香有安神静心的功效,不如今晚点来试试吧?】
俞晓暘有下棋焚香的习惯,俞亮没有,总觉得有安全隐患,但他今晚实在心乱,便听褚嬴的点来试试了。
香气清苦,闻不出是什么植物,俞亮爬上床很快睡着了,少见地做起一个梦。
“褚嬴,你在吗,褚嬴?”
俞亮一个人走在没有尽头是梦境中,他呼喊着褚嬴的名字,他走累了,回头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什么?”
他回头望见一个老者,面容很熟悉,但俞亮看不清,老者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的电话手表,俞亮想上前看清楚一点,听见老者喃喃自语:
“褚嬴...我讨厌这个名字。”
俞亮瞳孔一震:“你说什么?你讨厌褚嬴?”
老者平静地说:“‘褚嬴’这个名字,我和他倒是有些渊源,不足道也。”
俞亮震惊地看着老者,“你是谁?”
“我是谁?应该是你吧。”
俞亮歪头疑惑:“啊?”
“我有一个思念的人,因为他,我徘徊在此世没有离去,我想多看他一眼。”
“你说的是谁?”
“你大概是能猜到的,那个人草率、轻浮、不讲道理、没有原则,没有同情心、甚至没有自理能力,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缺点,但我很喜欢他。”
“........”不知道为什么,俞亮就是知道他说的是谁,老者手中捻着一把棋子,苦笑着说:
“我是他的对手,也是他的朋友。”
朋友吗?俞亮无端不喜欢这个字眼,老者说:“他有一个秘密,我没有你幸运,我花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解开他的谜题,于是,我等了他一辈子,可惜,也许在他内心的某个角落,由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梦境千变万化,俞亮感觉天旋地转,眼前闪回了很多真实又梦幻的片段,老者和他的目光投向一处,眷恋地看着年轻的身影,
“我要走了?”
俞亮着急地问:“你要去哪里?”
“此心安处,是我的归处①。”
一局局对弈闪现在眼前,仿佛看到一段真实的电影,耳畔听到时光聒噪的声音:
“俞亮,我真对你太重要了。”
“我绝对不会放弃追上你。”
“你白痴啊你!”
“乌冬面是面吗!”
“你就当那是一段,如有神助的时光。”
“谢谢你,俞亮。”
......
那是一段他素未谋面的时光,没有阴霾的时光带着围棋一次又一次路过他的世界,眼前的心上人意气风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对弈过很多很多棋手,面容从年轻到衰老,头上从青丝流浪到白发,就这样磋磨了一生,老者的声音忽远忽近,
“真好啊。”
俞亮忽然觉得心痛,当他真切看到陪伴了时光一辈子的经历之后,他忽然生出了一丝怨怼,一丝不满足。
“其实能陪在他身边一辈子,也很好,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说:“我只是遗憾,一辈子太短了,我没有时间陪他走下去了,我还想和他说说话,他一个人的时候,还会和以前一样自言自语吗?”
俞亮紧张地问:“是时光吗?你是不是认识时光?”
老者最后一句叹息,仿佛是一点经年的怨怼,都消散在这无奈的气息中了,
“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褚嬴到底是谁?”
俞亮惊醒,他出了一身冷汗,在床上躺了片刻,褚嬴本来在床边研究棋谱,见他忽然惊醒便想过来看看。俞亮摸了一把脸,居然摸到了泪痕,房间黑暗,他下意识转头,时光送给他的红围巾平静躺在他的枕头上,上面还有淡淡的安心香味。褚嬴柔声询问:
【小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什么,褚嬴。”
每次俞亮一觉醒来都会和褚嬴打招呼,然后给时光发消息,他早些年还不习惯有个魂魄在床边盯着他,后来久而久之,他从中觅得一些安全感,一个永远陪伴在身边的安全感、确定感,他所有的秘密可以和褚嬴敞开心扉,而褚嬴会一直在他身边。
这种朝夕相处的陪伴让他非常理解时光的心情,是褚嬴让时光拿起棋子,与他共享喜怒哀乐,成为他灵魂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俞亮在床上翻了个身,闷闷地说:
“我刚刚,梦到了一个人,是时光曾经追逐过的人。”
褚嬴歪头,【哦?】
“褚嬴,有时候我会想,时光身边有太多重要的人了,我没有参与过他以前的时间,所以我一个人,是留不下时光的。”
【小亮.....】
“褚嬴,你是被他所重视的人,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他看到我,是因为那个曾经不断追逐他,又被他不断追逐的俞亮,所以我得以被他包容,包容我的嚣张,我的难过。”
他目光晦暗不清,褚嬴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而你,在他眼中由始至终都是你。”
【可是,他也很在乎你啊。】
“当然,可是我喜欢他,当然会希望他也同样喜欢我,他要看到我对他的好,感受到我的付出,给予我想要的东西,这才是人性。”
【所以你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去接近他的,对吗?】
俞亮深深出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汹涌的心绪,沉声道:“褚嬴,我不是你,你对时光的爱很纯粹,如师如父,我不一样,我对时光是有欲望的。”
【欲望?】
“对。”
俞亮从不避讳自己内心的欲望,他坦诚地对褚嬴说:“我想抱他,想亲他,想让他一辈子只能和我在一起,如果他不喜欢我,我可以退回朋友的位置,这是我唯一可以接受的结果。”
褚嬴依旧有些疑惑,他漂浮了一千年,不懂欲望的意义,俞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红围巾里,声音低哑而压抑,
“但如果是别的原因,我不会放弃,我会让他看到我,接受我,最后我会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付出一分,我就要他看到三分,还我十分。”
褚嬴眼神露出微微的震惊,俞亮似乎在倾诉,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我能体会他的痛苦,愿意包容他的一切,总之,褚嬴,你放心,他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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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