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亮和褚嬴手谈两局，天才蒙蒙亮。俞亮走出客厅时灯光昏暗，俞晓暘已经去棋院开会了，厨房灯亮着，俞亮便往那走去，

“妈，你在家吗？”

他推开门，看见明娴俯身撑在灶台旁边，肩膀细微颤抖着，俞亮试探着喊：

“妈？”

明娴似乎僵了一瞬，抬手擦了把脸，转身笑着问俞亮：“怎么了？这么早起床？”

俞亮伸出手，然后又缩了回来，他说：“没什么。”

白龙杯由桑原九段、俞晓暘九段领衔重启，加上方绪九段和时光九段的支持，棋院也痛快地下发文件，预计明年年中就能顺利开展。

今年，俞亮参加定段赛成功定上三段，围达G·C成功斩获围棋甲级联赛季军，俞亮身为主将，又是棋坛新星，一时风光无两。

赶在方圆第一场初雪前，时光回国，迎接他的是漫天纷纷扬扬的飞雪。

刚下飞机，时光饿到前胸贴后背，俞亮和方绪前来接机，一见到人，俞亮就从背包里扯出一件棉袄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时光此人，自十六岁之后身体愈发高挑显瘦，穿衣风格可能是和俞亮待久了，开始往型男方向发展，谁知在三十岁之后，俞亮九段热衷养生，开始拎保温杯穿秋裤，而时光誓死不从，虽然抗议无效。

重生之后，时光自觉年纪成熟，更是我行我素，除了宋女士有雷霆手段镇压，也就俞亮和褚嬴能管得住一二，去日本两年时间，他直接放飞自我，要风度不要温度，脸上的肉也就更加苍白消瘦下来。

“时光！我昨天才和你说今天方圆会很冷，你穿个风衣有什么用？”

褚嬴在他后面张牙舞爪地助威，这让俞亮更有底气，时光被他用围巾勒住脖子，声音闷在温暖的布料里，龇牙咧嘴地说：

“我今天穿了秋衣秋裤了，不冷，你别唠叨了昂。”

俞亮给他扯好拉链，时光从韩国欧巴变成一只臃肿的企鹅，他轻车熟路地从俞亮的背包里掏出保温杯给自己暖手，顺便喝一口热牛奶。

时光记得以前俞亮的书包里全是棋谱和笔记，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围巾和保温杯，有时候还带着巧克力。

方绪提起时光的行李箱放在后备箱，见两个人打闹得差不多了，说道：

“走啦，师兄请你们去吃饭。”

不得不说，方绪这两年的发展应该不错，他在棋院隔壁的高级饭店订了个包厢，他们坐电梯上到二十六楼，往外望去就是绵长的大江，江面点着一艘货船，远处还有一条横跨的高架桥，时光惬意地欣赏着江景，方绪在确认菜单，俞亮冷不丁问：

“你不回去了吧？”

方绪抢先替他回答：“不回去了不回去了，他这次回来，就是在桑老那边学习两年，到时候还回来师兄的公司上班啊。”

他在桌底悄悄肘了一下时光，听见对方含糊道：“过两年再说吧。”

方绪正在心里给这两别扭的祖宗告饶，他生怕俞亮反应过来，飞速交待完服务员后立刻岔开话题：

“你们刚过完生日，刚好可以参加北斗杯选拔赛。”

时光问：“这青少年选拔赛，我们赶趟么？”

方绪说：“自从前年韩国选手测骨龄超龄之后，韩国主办方那边把选拔标准放宽了很多，二十岁及以下都可以参加，桑老说了，有你们俩在，明年我们很有可能把北斗杯捧回来。”

前两年时光出国，北斗杯选拔赛自然没法参加，当时他去参加秋岚杯捧回了冠军，同期俞亮也参加了秋岚杯，止步十六强，北斗杯也没参加上，北斗杯的参赛选手变成洪河二段和岳智二段，遗憾输给韩国队。

“你说你当时为啥要和我一起去秋岚杯呢？你要是去参加北斗杯，没准冠军就捧回来了。”

俞亮沉默，方绪翻了个白眼，他把报名表往前一推，

“总之，这是报名表，上面的资料都写好了，你们俩签个字就行。”

等他们聊完，菜也陆陆续续摆了上来，凉菜是火腿茭白，热菜是水煮苋菜、八宝豆腐、叫花鸡、葱油鲍鱼和盐水河虾，还上了一份梨汤和米糕。

时光看着一桌子菜几乎要落泪了，他要了一碗米饭，埋头开始大快朵颐。

中国胃就该吃中国菜！

方绪拍拍他的肩膀，慈祥地说：“不够再点啊，就当是为我们的时光接风洗尘了。”

吃饱喝足，方绪有事先走了，丢下一个快递，说是俞亮网购的东西，时光理所应当地说：

“我要看看！”

俞亮耸耸肩，说要保密，他抱着快递送时光回家，路上时光看见之前开了很久的面馆关门了，小时候时光最爱吃他家的油泼面，俞亮说，因为老板年纪大了，不做了。

前面沃尔玛一楼的面包店关了门，新开了一家糖水铺，时光心想，为什么总是这样？自己在的时候，周围似乎没什么变化，怎么刚走没两年，一切都蒙上了陌生的感觉呢？街道还是那个街道，只是多了一点疙疙瘩瘩的不爽，他转头百无聊赖地和俞亮搭话：

“你有没有看《倚天屠龙记》最新一集？”

俞亮答：“看了，赵敏去光明顶上抢亲。”

他在家很少看电视剧，直到他发现褚嬴爱看电视剧，而时光钟爱武林小说，尤其是金庸，平时会因为这小说和洪河争得面红耳赤，于是平时褚嬴看的时候，他也跟着看两眼，偶尔两人打电话，时光会和他讨论最新一集的剧情。

“赵敏啊，她爱得太决绝了。”

时光评价着昨天的剧情，俞亮附和道：“确实，但我很喜欢她对范遥说的那句话。”

时光问：“什么？”

俞亮说：“她问范遥帮不帮她，范遥劝她‘世事不如意事十居□□，既已如此，也勉强不来了’，赵敏说‘我偏要勉强’。她和张无忌、周芷若的纠葛，也许每个人看法不一样，但我觉得，她的的确确是个烈女子，感情的事情，本就该一往无前，何况是面对张无忌那种，对感情拖泥带水的人。”

时光想了一下，也认可道：“说到底，也是张无忌肯跟她走。”

重生前俞亮也会和他一起看电视剧，一般是洗完澡后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换台，时光爱看肥皂剧，俞亮会认真陪他看，看到高潮部分时时光会一眨不眨地专注剧情，连薯片都忘了吃，结束之后俞亮也会十分捧场地陪他讨论剧情。

换台到俞亮爱看的《今日说法》和《民生007》时，时光总是昏昏欲睡，本来是一起坐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会靠在俞亮肩膀上，到最后他倒在俞亮大腿上，俞亮的手会插进他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或者给他按按脖子，时光被摸顺毛了，开始昏昏欲睡。

等到《民生007》结束，晚上九点，俞亮会叫醒他，他们会一起看一会棋谱，然后回卧室睡觉，偶尔时光太困了，就会软绵绵地打俞亮一下，俞亮只好把他抱回去，套好秋衣秋裤，时光含糊道：

“俞亮，这玩意儿太丑了，穿着又不舒服，不要啦。”

俞亮温声说：“着凉了你就等死吧。”

时光问过他是不是老了，忽然喜欢枸杞保温杯那一套老年人做风，俞亮说：

“前两天，我大伯爷肺癌去世了，就是年轻时不注意保重身体。”

时光笑嘻嘻道：“放心啦，我们身体还倍儿棒呢。”

俞亮淡淡地说：“说好要下一辈子围棋的，我想你陪我久一点。”

当时时光笑着说他太较真了，老是想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们的岁数就算再翻一倍，那也才六十，何必要想这么遥远呢？

其实不远的，走走停停，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他们走到十三中的门口，学校新起了几栋新的教学楼，里头传来学生的朗朗读书声，操场隔壁还挖了一处游泳池，时光想起来他回国，还要约吴迪、江雪明、谷雨和何嘉嘉出来见一面，回忆一下少年时期的青葱岁月。

日光落下，碎雪泛起金光，树影悬浮，诵读声中，时光无厘头漫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他指着里头，忽然文绉绉地说：

“旧游何处不堪寻①？”

褚嬴打趣：【小光这几年有长进，还会念诗了。】

俞亮拉拉他的袖子，凑近了问：“你还在为褚嬴隐瞒你神之一手的事情生气吗？”

褚嬴也看过来，时光没说话，他换了个话题：“想好要什么生日礼物了吗？如果你没想好，我也准备了别的。”

他快步跑向前面，说要去买烤肠吃，转移话题是他惯用的逃避手段。俞亮知道他不想面对，可白龙杯已经提上日程，有关褚嬴的棋谱他也以自己的名义整理出版，届时一切尘埃落定，他还要追寻什么来挽留这位千古棋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