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俞亮肿得老高的脚踝,褚嬴忍不住“噗嗤”掩嘴笑出了声。
去医院的路上,阳光灿烂,车流汹涌,方绪愁容满面,正想着怎么和俞晓暘明娴他们解释俞亮的脚,路上走了一半,俞亮忽然开口:
“我和时光表白了。”
方绪挑眉,“没戏?”
“他没答应,我想追他,他好像不太乐意。”
方绪深吸一口气,任劳任怨洗耳恭听俞亮想干什么,听见他这个师弟说:“我有话想和时光说。”
“他待会就来吃饭了,你和他说呗。”
“我想单独跟他说,但他现在应该不想和我独处。”
方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看见俞亮扭过头,大大的眼睛盯着他,一脸隐忍又可怜地说:
“我爸今晚六点才和我妈回家,时光估计会提早过来,师兄,这回你一定要帮我。”
他和褚嬴心中始终惦记着时光的心结,懒和尚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他们不能看着时光永远深陷在执念的泥潭中,有些话必须要说开。
时光来到俞家时是方绪开的门,他探头没看见俞亮,短暂地松了口气,随口问:
“俞老师和小娴阿姨呢?”
方绪热情地拉他进来,端茶倒水,笑嘻嘻地说:“老师在房间等你呢。”
时光应了一声,刚走没两步又退回来,问:“俞老师不是一向在书房找人唠的么?”
方绪面不改色地说:“你管这么多干嘛?刚刚他在房间收拾东西,这不刚好你过来了,他在自己家,哪有这么多规矩?”
他推着时光往前走,嘴里念叨着:“师母刚刚去买菜了,我还得去接她,你可得好好聊。”
“喂,不是。”时光踉跄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一转头,方绪已经没影了。
时光面无表情地想,不对,有诈。
八成打开门是俞亮,他手握住门把手,心道,算了,来都来了。他推开门,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书桌前的俞亮,
【小光。】
“时光。”
他刚想把门关上,俞亮赶紧开口:“褚嬴想和你聊聊。”
他顿了一下,小声说:“关于神之一手。”
时光目前心虚,实在不是很想和俞亮独处,对方大概也料定如此,特意求方绪把他连扯带拉拉过来,他打定主意,待会一定要和俞晓暘好好讲一讲方绪的小话。
他从包里拿出白龙杯的重启起草书文件,倚靠在门边上,故作轻松地说:
“说呗。”
褚嬴看见他手里的文件,苦笑道:【其实我早就不在乎这些虚名了。】
他紧张地握住扇子,借着俞亮的传达,他终于剖白了自己发心意,
【造化弄人,当年你发现了神之一手,当我得知自己和你时日无多时,我只希望在最后的时间里让你开开心心的,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让你痛苦了这么久,早知如此,我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时光手里把玩着扇子,平静地说:“没事,我不怪你。”
【小光,你知道吗,你心虚的时候,你会强迫自己对上对方的眼睛,但正因如此,才十分明显。】
“........”
【听到你之后和俞亮发生的事情,其实我很开心,你没有放弃你的朋友,也没有放弃围棋,虽然我离开了,但你迎来了属于你的时代,如果可以,我也想见到你老去的容颜,可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哪能真的事事顺遂呢?】
时光眼神深沉,他涩声说:“褚嬴,我会的,只要是你的心愿,我都会做到的。”
褚嬴摇摇头,【上苍垂怜,能让我再次与你重逢,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能够陪你,而且你看不到我,我怕再次离开会对你造成更大的伤害,我才不敢来见你,但我一直在寻找和你相见的方法,如今我只想再和你说说话,就心满意足了。】
时光的指甲抠进扇柄里,他问:“所以你的执念就是再和我说说话?”
【是。】
时光终于抬头了,俞亮听见他些许哽咽的声音:“那是不是你和我说说话之后,你又要走了?”
时光的眼睛红得吓人,没等褚嬴回答,他的眼泪先落了下来。
【小光?!】
豆大的泪珠掉在地上,褚嬴和俞亮都被吓了一跳,从小到大俞亮没怎么见过他哭,他不满地瞪了褚嬴一眼,看见时光脸色苍白,有些喘不上气,站起来要给他拍拍背
啪——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正在僵持的两人猝不及防和门后的人对上视线,正是来找他们的俞晓暘、明娴和方绪对上眼睛。
“........”
【..........】
俞亮和褚嬴对视,褚嬴当机立断溜走了。
“.........”
棋魂可以原地消失,但俞亮没办法逃避现实,他的手还悬在空中,而时光的眼睛还红彤彤的,吸了吸鼻子,方绪清清嗓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瞥了一眼俞晓暘黑沉沉的脸色,最后硬着头皮地问:
“我们要回避一下吗?”
时光撇开了头,抬手擦了一把脸颊,俞亮深吸一口气,平静而坦然地说:“我们刚刚吵架了,我的问题。”
俞晓暘和明娴都有点挂不住脸,方绪咽了口唾沫,尬笑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挺会玩儿啊,老师,我们先回避一下吧,他们的事他们自己解决。”
这时时光整理好情绪,他拿上书包,鞠躬对门外的人说:“抱歉,我有事先走了,俞老师,小娴阿姨,绪哥,我改天再来。”
撂下这句话,时光匆匆离开了,留下面面相觑地俞亮、方绪、俞晓暘和明娴,方绪在俞亮耳边咬牙切齿地问:
“祖宗,你要玩儿死我吗?”
吴迪订的餐厅是火锅店,这家店还是何嘉嘉力荐的,时光早早到达现场,开好了包间,结果何嘉嘉说理发店今天太多人,要晚一点才到,吴迪和谷雨一起打车过来,结果路上堵车了,时光只好趴在桌子上,翻来覆去地看菜单。
毛肚,谷雨喜欢吃的,点上!嫩牛肉,吴迪喜欢吃的,点上!牛肚,何嘉嘉喜欢吃的,点上!生菜西洋菜金针菇,江雪明喜欢吃的,点上!虾滑、蛋饺、牛肉丸、肥牛、羊肉卷、小酥肉、方便面,时长老喜欢吃的,点上!
他目光往下滑,看见千叶豆腐,他下意识勾了一笔,那是俞亮爱吃的。
靠!关他什么事!时光愤愤把菜单拍在桌子上,听见一声清脆的女孩声音:
“时光。”
重生前,时光记得江雪明成为了一名记者,她去到不少偏远国家去支援,致力于为战争中的儿童编写报道,甚至出版了书籍,甚至把围棋文化也带到偏远的国家。
她去的地方很难使用通讯设备,后来时光和她偶有书信往来,不惑之年时她回国,青梅竹马匆匆见了一面,江雪明娇嫩的脸蛋有了岁月风化的痕迹,却仍然能从眼眸中看到活泼的生命力,他们在某日的午后叙旧,大多是缅怀童年和少年时光,江雪明把曾经对他暗生的情愫当做玩笑说出来,她说:
“时光,其实我还是很感谢你的,因为你,让我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时光说:“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而已。”
“我后来去到的那些地方,可以说是一片废墟,第一次对‘水深火热’这个词如此具象化,去到那里真的很苦。”
“辛苦了,其实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太好。”
“可那里还有很多比我更瘦,更弱的女孩子啊。”
时光哑然,江雪明说:“那里别说是棋盘,那儿甚至没有课桌,没有纸笔,连一粒米饭都罕见,我必须帮助他们,也是从那时候起,我不再是那个因为暗恋你才往前走的我了,我有我为之热爱,想要奉献一生的事业。”
“那很好啊。”
“但我很怀念和你一起下围棋的时光,我只要拿起棋子,我还是会想起四剑客围棋社,我会永远铭记。”
江雪明从脖颈中取出一枚黑子穿成的项链,做出执棋的手势,
“这是你第一次教我下围棋时,我偷偷藏起来的,你一定没有发现。”
时光笑笑。
“也许有一天,那些满目疮痍的地方也能放下一张课桌,一方棋盘,到那时,我一定还会想起你。”
后来他只知道谷雨也跟着她出国,从此时光很少再听见他们的消息,直到垂垂老矣,故人也没有回来见他一面。
时光目光投向眼前的少女,她不是那个云淡风轻久经沙场的记者,而是羞涩的女生,时光起身迎上前,轻轻拍她的肩膀,笑道:
“嘿,江雪明,发什么呆呢?我出国两年,你有没有想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