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北风呼啸，时光站在窗边，深深吐出一口白雾，思绪游荡到几十年前。

那年俞亮三十二岁生日，时光心血来潮，特意请了一天假，要亲手给俞亮做生日蛋糕。

“啧....”

厨房里时光弯腰用力捏着裱花袋，巧克力酱断断续续从那个小口中吐出来，变成一条一条的东西零零碎碎地躺在半焦的蛋糕胚上，几块蛋糕片七歪扭八地叠在一起。他忙活了一天，厨房俨然成了战场，眼看功败垂成，他更加用力捏紧手里的裱花袋，忽然巧克力酱就从侧面的塑料袋上炸了出来。

“啊！”

巧克力酱漏了一手，时光惨叫一声，俞亮倚在门边悠闲地看着手忙脚乱的时光，好笑道：

“你是白....”

时光扭头瞪他，俞亮从善如流地改口：“咳....辛苦我的时九段了，我来帮你。”

看见俞亮走过来，时光忙护着面前的碗道：“不用不用，说好了我做给你吃的，要你来帮忙？算什么事！去！去外面等着去。”

俞亮打趣：“我怕待会师兄他们来了都吃不上。”

时光挑眉，“你质疑我？”

俞亮面对时光气鼓鼓的脸，他偷笑一声，顺从地退出去了，留下时光一个人手忙脚乱。等到晚上众人围在一起切蛋糕，在时光跑了调的生日歌中，岳智第一个拍案而起，

“开什么玩笑？你们请我过来就给我吃这个？”

面对桌上已经烤焦的蛋糕，众人默契地低下了头，时光无辜道：“怎么了嘛，俞亮这个寿星公都没意见，怎么就你挑剔呢？”

“俞亮不挑剔你，那是因为.....”岳智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最后愤愤转过头，

“算了，和你这种木头说不通。”

每每回想起岳智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时光都会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他又有点怅然起来。

时光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平时全靠爷爷看护，自己野蛮生长，他在电视剧里看到主角谈情说爱，他问爷爷，什么是“爱”，爷爷摇着蒲扇，笑意盈盈地说，等时光长大了，遇到喜欢的姑娘，也许就懂了。

长大一点，时光看见别人的父母总有很多时间陪伴自己的小孩，而他只能在爷爷身边玩四驱车，时光问宋女士，为什么爸爸总是不回家，你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为他坚持下去？宋女士说，也许等你遇到那个怦然心动的女孩子，有了小孩，就能明白现在妈妈的心情了。

望着母亲疲惫的面容，时光觉得宋女士的爱太苦了，让人望而生畏。

后来时光遇到了褚嬴，他爱褚嬴，褚嬴也爱他，他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是彼此最重要的人，直到褚嬴离开，时光一蹶不振，虽然褚嬴既不能让他怦然心动，也不是位姑娘，但时光觉得，爱人果然太苦了。

江雪明喜欢时光，喜欢到愿意为他去学晦涩的围棋，那时时光隐隐感觉到喜欢一个人就要为他付出，这是时光对这点朦胧情愫的所有概念。

喜他所喜，忧他所忧，那该多么疲惫啊？后来江雪明找到了更热爱的事业，时光真心为她高兴，他想，她就应该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燃烧生命，大放异彩。

俞亮也喜欢时光，面对他的喜欢，时光有过一丝心动，但他尚未分清这些弯弯绕绕，品尝其中的酸甜苦辣，便一头走向了寻回棋神的不归路，等到时光再次面对年轻的俞亮，看见对方再一次捧着一颗真心来到他面前，心中那点悸动而酸涩的心情又悄悄冒了出来，个中滋味，难以言尽。

原是一笔糊涂账！

窗外的风吹得人头疼，时光感觉最近心跳愈发沉重，他抚摸上心口，感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心痛，呼啸风声中，他想起了懒和尚的警告。

也就是不得善终而已，说得他上辈子死得多漂亮一样。

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时光抬头一看，才晚上八点，宋女士开始打电话催他回去，时光说：

“算了，绪哥，我妈着急了，我打车回去吧。”

方绪还在和明娴叮嘱些什么，他应付地说：“好吧，那你路上小心。”

“时光，等等。”

时光还没迈出去，俞晓暘叫住了他，问：“你知不知道前两年，围达网有个人冒充你的老师褚嬴。”

时光颔首，“知道，他后来退网了。”

俞晓暘说：“没错，他当时发公告，说自己只是冒名顶替，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哪怕方绪去查，什么也没查出来。”

时光淡淡地说：“也许真如他所说，他只是沽名钓誉之辈吧。”

俞晓暘摇头，“两年前我与他对弈过，以他的棋力，哪怕是现役九段棋手都没几个可以胜他，如果是贪图名誉，为什么要假扮别人呢？”

“您的意思是？”

俞晓暘说：“他的棋风很大胆张扬，却因为模仿褚嬴和白子虬一类的古棋风格而处处掣肘，我能看出，假扮‘褚嬴’的棋对他来说是一种桎梏，而真正的褚嬴，也就是围达网的‘无名氏’，他其实一直在进步，他的棋早已脱胎换骨，而那个假扮‘褚嬴’的人还留在原地。”

时光皱眉，“您是觉得那个人很傻吗？”

俞晓暘沉吟片刻，他说：“这不好说，但我觉得，他一定是个想不开的人。”

时光微妙地笑了，他说：“也许吧。”

等到客人散尽，俞家的房间里传来络绎不绝的落子声，忙了一天的俞亮睡前还在坚持打谱，褚嬴在看《精讲死活》，俞亮一边落子一边帮他翻书，一人一魂就这样各做各的，只有褚嬴的【嗯哼】提示俞亮翻书，俞亮问：

“这本书你不是早看过了？”

【嗯哼，小亮，温故而知新①。】

俞亮任劳任怨地当褚嬴的“手替”，过了没多久，他撑着脑袋，感觉眼皮开始沉重，他撑着打完最后一页谱，收好棋子，焚香放在床头，然后钻进了被窝里。

冷风在疯狂拍打窗户，这种季节太适合睡觉，俞家坐落在郊外，外面是山林，总有“沙沙”的叶落声，褚嬴往外看去，深绿、嫩绿、黄绿簇拥在一起，枝桠向外舒展，或往上延伸，风一吹就扬起迭起的林浪。

伴着忽远忽近的风林声，偶有几声鸟鸣，歇下来后身体的疲惫感裹挟住俞亮，他很快沉沉睡去，在梦境中沉浮，再次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梦境的中心坐着一个老者，俞亮无端感觉那里就是中心，他走上前，依旧看不清老者的面容，只记得很老，他把黑棋放到他面前，沉声说：

“我们今天来下棋，让你执黑，请。”

老者和他棋路颇为相似，他在梦中与老者悠悠对弈了十局、百局、千局，他不觉疲惫，只感到兴味盎然。

“落子在这里，确实不错，但如果落在这里，看似是一步官子，但却加强了这里的薄势，让这块棋安定下来，后面无论是走这里，还是这里，都会是舒服的下法。”

“你的棋路有一些古棋的思想，激进好斗，很有味道，可惜还是有一些粗糙，有几步棋路已经落后了，比如这里，不应该为了局部的棋形而放弃这里大块的势力厚薄，有点舍本逐末。”

他偶尔指点两句，让俞亮最近遇到的瓶颈茅塞顿开，两人又接连落子，直到黑棋颓势，老者说：

“再来一局。”

俞亮点头，黑白两色棋子在梦中漂浮，听见老者在喃喃：“我很喜欢围棋，唯有在下棋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我的生命。”

俞亮抬头，看见老者望向围棋的眼里闪烁着滚烫的情感，这种眼神他在俞晓暘、褚嬴、时光.....等等棋手眼里都见过。

执着、虔诚、好胜，纵横棋盘十九路内是他们的宇宙，思及至此，俞亮的手抖了一下，棋子从他手中滑落，老者问他：

“为何心乱？”

俞亮愣了一下，回答：“想人。”

老者了然道：“哦，那个人啊。”

俞亮茫然地问：“你知道？”

“下棋的时候要专心，这一手你的棋形太保守了，围棋可不是赢下一半地盘就取得胜利的游戏。”

老者手里把玩着棋子，淡淡续道：“别人也许是这么觉得的，但我认为，应该把能杀的棋全部杀净，能挣的目数全部拿到，那才是围棋，不贪婪的人怎么能取得胜利。”

俞亮没说话，继续思考棋局，老者说：“你想他，那我帮帮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