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无边的觉悟如惊涛骇浪,疯狂冲刷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脆弱心志。
脑中业火于瞬间暴燃,理智之弦应声而断!
“姊姊!姊姊!”
锦娘双目翻白,瞳孔涣散,通身剧烈抽搐,竟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苏闲语急忙抱住锦娘,却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竟将她也带得一个踉跄,二人齐齐摔倒在地。
她身躯折叠成极为诡异的姿态,那袭沾满血污的青色衣袍,此刻更添尘灰;四肢狂乱摆动,拳掌紧攥,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之中,鲜血淋漓亦不自知,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与嘶吼。
其状癫狂,令人心悸。
“姊姊!你醒醒!你看看我!”
苏闲语泪如雨下,死死抱住锦娘,却被她无意识的挣扎撞得生疼。
那怪物使槌与鹤姑拼斗数合,仍有余力,顶着庄秀的面庞,其言温和,其意污秽不堪:“……而且,将来,你也要给我生下重孙女,我的小锦子。”
此刻锦娘力大无穷,以苏闲语十五六岁的身板,全然制她不住!
——血书字迹上,那【笨丫头、死丫头】的刻痕,历历在目。
那怪物忽而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竟是将金瓜槌猛地掷向鹤姑,如一只大鸟般折身,势如惊雷急电,飞扑向琼玉楼内。
他的目标,正是此刻按着锦娘,心神大乱,全无防备的苏闲语。
鹤姑连说话也来不及,徒劳地冲向自己爱徒。
这十丈之间,却成天堑。
苏闲语闻得风声,刚刚抬头,只见一道青影已携着森然杀机,当头罩下!
“——砰!!”
然后,一道黑影便以更快的速度飞起,撞在天花板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是一条断臂。
伪装成苌昙的怪物,自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锦娘轻轻地收回了手。
就在那怪物即将掌毙苏闲语的前一瞬,原本在地上疯狂挣扎的锦娘,其动作戛然而止。
她像是跳过了所有发力的步骤,瞬间站了起来。
她抬起头,原本仅仅是“翻白”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死白色的漩涡。
没有瞳仁,没有虹膜。
她伸出手,朝着那从天而降的怪物,轻轻地,“推”了一下。
那动作,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更像是在拂去肩头的尘埃。
如一把钝、重,而又快到极致的矬刀,她的速度和力量,已然超越任何武人、任何修士的想象。
她将那怪物伸出的右臂,连同他的惊骇与迷茫,一并“推”离了身体,撞向天花板。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苏闲语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忘了哭泣,忘了呼吸。
鹤姑踉跄后退数步,同样满脸不可置信。
怪物自地上爬起。它再也顾不上缠斗,转身便欲跳出门外。
锦娘缓缓转过头,那双纯白的眼眸,望向了他。
“没……”
怪物刚刚纵出楼门一丈许,身形猛地凌空一僵。
锦娘似乎仍然站在苏闲语面前,只是慢慢收回拳头。
那怪物的腹部,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肚肠横流,呕出大口鲜血,坠下地来。
“……事……”
整个过程,依旧是无声无息。
鹤姑手持玉梭,立于院中,怔怔地看着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了。”
锦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离死不远的躯壳。
最后,那双纯白的眼眸直直定在苏闲语脸上。
苏闲语下意识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恐惧。
她伸出手,轻轻地,为苏闲语拭去脸上的泪痕,再轻轻抚了下她的头顶。
“我……在。”
苏闲语这才发现,锦娘比自己高了。
就在这短短数息间,她身量拔高了六七寸——原本略显稚嫩圆溜的肩背,此刻变得平直颀长,腰肢亦是舒展开来。
那身青色衣袍此刻穿在她身上,竟显得有些紧窄短小,再无先前飘逸之感。
面容轮廓亦随之变化,褪去童女青涩,眉眼舒展,鼻梁更显挺拔,下颔线条亦变得分明。
此时此刻,哪里还有豆蔻少女,分明是一位三十上下、风华正茂的成熟女子!
“这……这便是……她本来样貌?!”鹤姑失声低呼。
无瞳白目的锦娘缓缓走出楼中,行至那伪作苌昙道人的怪物身前,如拈花叶般拈起掉落在地的金瓜槌。
那怪物见她动作不快,仍旧顶着苌昙的脸,露出一个癫狂的微笑,轻声说道:“解郤窾。”
“泄名即死”的恶咒引动。他七窍溢血、五内俱焚,横尸当场。
那死状,与木老一模一样。
锦娘呆呆楞住,手中金瓜槌当啷坠地。
她静立月华之下,似在思考。然而这片刻宁静,不过是惊雷将至前的短暂死寂。
痛!
剧痛!
痛彻骨髓!
其苦,竟甚于万刃加身,千刀凌迟!
那浩瀚如山海的“觉”,正以一种无可抗拒之势,碾压着她不过十五六载、渺小而脆弱的“我”。
“不……不要……”
她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纯白的眼眸中,竟是流下两行血泪。
满面血纹,如同赤色蛛网,一寸寸吞噬光洁的皮肤。
她双手抱头,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我是……我我我……”
她忽而发出凄厉的尖叫,一股无形气劲自体内轰然爆发。
“——我不死摩罗呀!!”
刚刚奔出楼外的苏闲语,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袭来,口喷鲜血,倒飞回去。
她重重撞在琼玉楼客厅的桌椅之间,幸而卸去不少劲力。
已陷昏迷的杨铁枪仍旧无觉,一枚飞射的铁钉打在她耳边,激起木屑飞舞。只要再偏寸许,老将便是一命呜呼。
“杨婆婆!”苏闲语顾不得自身伤势,挣扎着爬起,拖过那面四脚断裂的厚重桌板,遮在杨铁枪身上,徒作防护。
“孽障,醒来!”
鹤姑不再有分毫留手。她将真气谷催至巅顶境界,手中那对原本寒意凛彻的玉梭之上,竟燃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焰。
她不再是那个暴躁护短的老江湖,不再是那个武艺高强的精卫楼主。
“唳——!”
一声清越的凤鸣,自她口中发出,声震九霄。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义无反顾地撞向那团,由血纹与魔气构成的黑色风暴。
“轰——!!!”
金色的火焰与黑色的魔气轰然对撞。
整个琼玉楼都在这冲击下剧烈摇晃,屋瓦碎裂,梁柱哀鸣。
苏闲语被那股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角,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她挣扎着抬起头。
金光散去。
那团吞噬一切的黑色风暴,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风暴中心的锦娘,身上的血纹褪去大半。她茫然看着前方,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鹤姑,则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她身上的白裘、发间的玉簪……属于她的一切,都在寸寸碎裂,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她看着地上的苏闲语,又看了看重伤垂死的杨铁枪,最后,目光落在恢复了神智的锦娘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如释重负的解脱,和一丝淡淡的……歉意。
“小语儿……莫哭……”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她整个身体,便彻底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光屑,如一场绚烂流星雨的悲伤结束。
光屑散尽。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温润,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圆茧,轻轻落在苏闲语的怀里。
“师……傅……”
苏闲语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点,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师傅呀!!”
她抱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金茧,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锦娘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再度被血色吞噬。
鹤姑的牺牲,只为她换来了片刻的清醒。
而这片刻清醒所带来的、无边无际的悔恨与痛苦,却成了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啊啊啊啊啊——!!!!”
比方才更加狂暴、更加绝望的魔气,自她体内轰然爆发。
整个琼玉楼的屋顶,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被瞬间掀飞!
“孽畜!还不住手!”
雷霆般的怒喝震响天际。
一道身影自东北方向激射而来,快如流星,瞬间便已落在废墟之中。
来者满头短发支棱如钢针、须张如逆戟,一身玄色道袍无风自动。
青樊阁阁主,钧壤子。
他看着化为废墟的琼玉楼,看着生死不知的杨铁枪,看着怀抱金茧痛哭的苏闲语,最后,目光落在那被魔气彻底吞噬、已完全看不出人形的锦娘身上。
他的眼中,流露出无法遏制的悲恸与杀意。
“鹤师妹……”
他喃喃自语,两行老泪,自眼角滚落。
“老夫……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这青樊阁了啊……”
他猛地抬起头,周身气机疯狂暴涨,竟是引动了天地间的风雷之声。
“也罢!也罢!”
他状若疯魔,仰天长啸。
“今日,老子便舍了这身道行,拼了这合道之机,也要将你这孽障……诛杀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