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安静里，只有冰箱低沉的运作声。她看着佟真仰头喝水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今天婚礼上，她似乎比新娘还要兴奋。

“真真。”顾玫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

“嗯？”佟真放下水杯，转头看她。

顾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今天你看着星辰他，”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佟真眼里，“你们……真的都过去了吗？”

佟真愣了一下，但似乎也猜到了她会问。

她浅笑着，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窗外浓重的夜色，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完全没感觉，那是骗人的。”佟真陈述，“毕竟，那是我十七岁时就想嫁的人。但不是谁的青春都圆满，我和他这样，挺好的。算不上朋友，顶多算老同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再抬头，笑容变得苦涩，“之前我以为再也站不起来时，我都没想过要回头去抓住他当救命稻草。现在我能走，能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靠一段过去的感情来证明什么。”

佟真自嘲，“况且，明明是我把人家推开的，我才是最没资格说后悔的那个。”

听到这，顾玫想加热水的手一抖，倾斜出的热水将虎口烫红。

她没顾上疼，反而笑了：“你这话听起来，倒把我也给数落进去了。”

“你不一样。”佟真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清亮，“林迟舟他一直在等你。”

顾玫看着佟真，答不上来。

佟真用肩膀撞了一下顾玫，眨眨眼问：“别说我了。你呢？你和他……”

“洗完了，出去吧。”顾玫放下水瓶，转身走向客厅，截断话头。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罩下来，酒会请柬搁在首饰盒边，顾玫拎起来，看向身后的佟真。

“真真，后天你跟我一起去吧。”

佟真抓起抱枕，葛优躺在沙发上，她皱眉道：“你们那种学术酒会，我这外行人就不去了吧，端香槟我都怕说错话。”

“就当是陪我。”顾玫语气平静，“就当将功补过。”

最后四个字轻轻落下。

佟真表情一滞，那点心虚被戳中。她手指卷起发尾，叹气：“……行吧。但先说好，要是有谁跟我聊波函数坍塌，我立马装醉。”

顾玫眼底掠过笑意，语气是藏不住的宠：“嗯，你负责装醉，我负责带你溜。”

-

第二天，暮色初临，华灯将上。

顾玫换好礼服，从房间出来，发现佟真没在客厅。她目光寻去，玄关处，佟真坐在换鞋凳上，躬着身，揉着右脚踝。

客厅柔和的光漫过去，勾勒出她略显紧绷的肩线。顾玫脚步放轻，走过去。

“又疼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响起，不高，却让佟真按揉的动作一顿。

佟真转过头，脸上已迅速挂上轻松笑容：“没事儿，就这破天气，老毛病，有点酸。贴个膏药就好了。”说着，她去拿旁边的包，里面常备着缓解疼痛的膏药。

顾玫没说话，先她一步弯腰，从包里找出膏药，然后蹲下来，拖起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冰凉的丝绒裙摆拂过佟真的小腿，有点痒。

这个动作让佟真一愣，她抬手要去阻止，“玫玫，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顾玫用命令的口吻制止她。

顾玫仔细撕开膏药贴纸，手指温热，小心地将散发着药草味的膏药敷在佟真的脚踝，用手指细细抚平。

贴好后，顾玫没立刻松手，就着这个姿势，抬头看向佟真：“高跟鞋别穿了，换那双软底的吧。”

她从鞋柜里翻一双与佟真礼服同色系的平底鞋，“酒会场地不小，要站要走很久。”

佟真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顾玫，看着她眼中清晰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小小倒影，喉咙忽然有点发哽。三年前复健时咬牙忍住的眼泪，那些独自面对疼痛和不确定的夜晚，好像在这一刻，被轻轻托住了。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驱散突如其来的酸涩，扬起笑容：“行，听你的。反正有你在，我装醉也有人捞。”她说着，脱下那双漂亮却折磨人的高跟鞋。

顾玫站起身，顺势牵起佟真，递给她一只胳膊，“走吧。”

“好。”佟真很自然地挽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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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上，水晶灯流转的光映着香槟塔。顾玫一袭简约黑裙，颈间那抹幽蓝的钻石静谧生辉。佟真选了件酒红色的斜肩礼服，棕色的长卷发松散挽起，别有一番风情。

看到史蒂夫教授身影，顾玫碰了碰佟真手臂：“我过去一下。”

教授是典型的理论物理学者形象，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锐利。他的中文带着口音，但很清晰：“Rose，听年说你回来了。硕士论文的方向定了吗？”

“还在斟酌。不过您之前那篇关于拓扑绝缘体边界态的综述，给了我很多启发。”顾玫从侍者盘中接过香槟，从容地与史蒂夫碰杯。

“启发不如实践。”史蒂夫直入主题，“我有个新项目，利用新一代光源研究低维量子材料的非平衡态。需要既有理论直觉，又能沉得下心做计算的年轻人。”他看向顾玫，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导师提过，你处理复杂数据很有一套。毕业后，考虑来我组里读博吗？从量子涨落的计算模拟方向切入，这会是个很好的起点。”

顾玫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教授，这需要我仔细评估自己的准备程度，以及与您项目的契合点。”

“当然。”史蒂夫点头，忽而感慨，“你这种面对未知领域时的眼神，让我想起几年前一个学生。那时候我到京大做交流，他也是中国人，在量子输运理论模型上有惊人的天赋。可惜家庭原因他没继续深造，也没成为我的学生。”

他摇摇头，“顶尖的头脑有时被现实拉扯，总是令人遗憾。”

顾玫眼睫微垂，饮了口香槟，没接话。

另一边，佟真和金发碧眼的科学顾问Alex交谈，两人站在落地窗边，手里各执一杯香槟。

“所以你认为，”Alex带着优雅的英伦口音，含笑问道，“即使面对神经或经络这类精密系统的严重损伤，重建的核心并非追求‘恢复原状’，而是‘建立新的连接与功能模式’？”

佟真眼睛发亮，比划着手势：“对！就像受损的神经网络，可能无法完全复制过去的路径，但身体会学着开辟新的信号通道，甚至可能发展出意想不到的协同能力。创伤本身，有时会迫使整个系统演化出更复杂、更具适应性的连接方式。”

她语气认真起来：“当然，这需要难以想象的耐心、成千上万次重复的训练，以及最关键的——相信身体本身仍具有强大重组潜能的信念。”

Alex笑意更深，目光中带着清晰的欣赏与敬意：“一个非常深刻且贴切的比喻。所以你现在的工作，正是在引导和辅助人们，去发现并信任这种内在的‘重组’潜能，建立他们自己的新连接？”

“尽我所能。”佟真耸肩，笑容洒脱，“我算是亲身走过这条路的‘探索者’，现在努力做个合格的‘重建向导’。”

两人碰杯，笑声轻快。

顾玫收回目光，史蒂夫望向那边：“你的朋友？看来她和Alex聊得很投入。Alex常说，他投资的是‘人的可能性’。看来他很欣赏你朋友身上的这种可能性。”

顾玫唇角微扬：“是，她叫佟真。”

顿了顿，又轻声补句，“是我最好的朋友。”

又交谈了几句项目的技术细节后，顾玫向史蒂夫教授告辞。她走到佟真身边。

Alex正笑着说：“佟小姐，你是否同意，‘意义’本身也可能是一个动态演生的复杂系统？”

“Alex，饶了我吧。”佟真笑着举手作投降状，“再聊下去，我今晚怕是要梦见自己在解微分方程了。”

她看到顾玫，立刻如获救星般挽住她的手臂，“救我救我。”

Alex转向顾玫，风度翩翩：“顾小姐，和史蒂夫教授聊得还愉快吗？他的新项目听起来激动人心。”

“受益匪浅。”顾玫扶上喝得有些微醺的佟真，向Alex示意，“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告辞了。”

“期待下次再见。”Alex的目光在佟真脸上停留一瞬，随后又看向顾玫，脸上始终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