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昱若有所思,提笔蘸墨,在一旁空白处飞快写下几行,“噩耗骤临天地旋,玉山倾颓泪未涟。忽见墙上悬旧剑,寒光照影血焚燃。”
“好!”李乐安眼中露出赞许,“就是这种劲儿。不是哀哀切切的孤女,是血仇刻骨、誓要讨还的将门虎女。”
她拿起另一页,那是周望舒在黑风谷行军的一段。“奇袭的艰险要突出,但更要突出她为何能成功。她对父兄战败之地的反复揣摩,她对北狄习俗的深入了解,她这六年在边关每一刻的准备,都是为了这一击。”
冯昱点头,补充道:“还有她麾下那三千子弟兵。得让看戏的人明白,这不是她一个人的神迹,是她赢得了那些最初可能也不服气的士兵的心,上下用命,才有这奇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打磨着戏本。这出戏暂定名为《血刃记》,故事脉络清晰,将门千金,父兄殉国,孤女远赴边关,忍辱负重,苦练本领,终得机会,率领奇兵,亲涉险地,手刃仇寇,振我军威。其中融入了周望舒真实经历的细节,又经过艺术加工,人物更加鲜明,情节更加跌宕。
“春华班是你在经营,班底可靠?”李乐安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冯昱自信一笑,“殿下放心。这班子是我那几年暗中弄起来的,里头的人要么是家道中落、受过殿下旧日恩惠的伶人之后,要么是心思纯正、只为唱戏的痴人。排演新戏,他们只会当是东家又想的新点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判官公主的戏,当年也是这么一点点排演开,唱遍市井的。”
李乐安目光柔和地看了他一眼。那六年,她明面上被幽禁于皇陵,可能一辈子都不得出。名声却在民间悄然扎根,其中少不了冯昱以笔为剑、在戏台方寸间为她铺设的神坛。“判官公主”的名号,便是冯昱精心编织并且深入人心的符号。
“舆论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李乐安望向窗外热闹的街市,“这一次,我们把这水,引向该去的地方。”
《血刃记》的排演异常顺利。春华班的班主得了冯昱亲自修改完善的剧本,又得了东家要求“尽快排演,精益求精”的死命令,自然是卯足了劲。最好的武生打磨女将军的身段唱腔,最好的琴师调配激昂慷慨的曲牌,最好的画师绘制背景……不过十来日,一出文武兼备、唱作俱佳的大戏已然成型。
首演并未大张旗鼓,就放在春华班自己的园子里。然而,好故事如同佳酿,香气是藏不住的。第一场演罢,满堂彩声几乎掀翻屋顶。随着戏班按照冯昱的吩咐,开始在京城各处的茶馆、酒楼、乃至庙会空地上轮番演出,《血刃记》和那位“周女将军”的故事,像一阵狂风般刮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酒肆里,汉子们拍着桌子争论那黑风谷突袭的细节,唾沫横飞,“瞧瞧!什么叫用兵如神!三千对两万,直取敌酋首级!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茶楼中,说书先生迅速改编了戏文,醒木一拍,绘声绘色,“只见那周娘子,一身银甲似雪,手中长剑如龙,想起父兄血仇,眼中烈焰熊熊!那北狄的巴鲁,还在梦中饮酒作乐,岂知阎罗索命已到帐前!”
深宅内院的女子们,也悄悄让丫鬟仆役去打听剧情,听到动情处,不免唏嘘落泪,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振奋,“原来女子也能如此……为国为家,顶天立地。”
街头巷尾,孩童们拿着木棍模仿戏台上的武打,口中嚷嚷:“我乃周将军!看我斩了你这北狄贼子!”
“巾帼英雄周望舒”的名号,伴随着“为父兄报仇”、“三千破两万”、“奇袭斩敌酋”这些极具冲击力的片段,深深烙印在京城市井小民的心目中。这不是朝廷邸报上干巴巴的捷报,而是有血有肉、有泪有恨、有智有勇的英雄传奇。民众的情感朴素而直接,谁为国家打了胜仗,报了血仇,谁就是英雄!至于英雄是男是女?在如此耀眼夺目的功绩和快意恩仇的故事面前,这问题似乎变得没那么要紧,甚至,这女子身份,更增添了传奇色彩,让人津津乐道。
朝堂上的争吵还在继续,各方势力仍在权衡、拉锯、博弈。但一股源自民间、庞大而纯粹的声浪,已经开始悄然汇聚、升腾,向着那朱墙黄瓦的深宫,发出无声却有力的叩问。
春华班后堂的窗边,李乐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某处茶馆正在上演《血刃记》的锣鼓点与喝彩声,轻轻抿了一口清茶。对面,冯昱正兴奋地低声汇报着各处演出的反响。
“殿下,”他眼睛亮晶晶的,“火候差不多了。”
李乐安望向皇宫的方向,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啊,”她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笃定,“该让上面的人,听听这民间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