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到四十多年前。

那年李正国二十四和林小芳二十二。两家的父母是老相识，交情深厚。眼看着两个孩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就一拍即合，想着亲上加亲，于是给他们定下了婚事。

那个年代，根本没有什么自由恋爱可言。李正国和林小芳，甚至连几次像样的见面都没有，就稀里糊涂地定了终身。

结婚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亲朋好友连连称他们般配。

可新婚之夜，红烛燃尽，烛泪凝成了蜡，两个人却相对无言。

李正国喜欢读书，喜欢写东西，他的床头，总是堆着厚厚的书，从《诗经》到《红楼梦》，从鲁迅到郭沫若，他都读得津津有味。林小芳大字不识几个，她的世界里，只有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他们没有共同话题。

李正国跟她聊李白杜甫，聊“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她听不懂，只觉得枯燥乏味，她心里想的是，明天该去哪里买菜。

林小芳跟他说何家的媳妇又跟婆婆吵架了，说隔壁老蒋家儿子三十多了还不结婚，他也觉得琐碎，提不起兴趣，他心里想的是，今天的读书笔记还没写，那本《三国演义》还没看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一杯白开水，没有味道，却又不得不喝。

后来，大女儿出生了。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哭起来声音响亮，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亮色。李正国抱着女儿，看着她粉嫩的小脸，心里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林小芳看着女儿，脸上也有了笑容，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驱散了眉宇间的愁云。

他们都以为，有了孩子，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可柴米油盐的磋磨，性格的差异，终究还是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他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太多，嫌她不懂自己的心思。她嫌他冷漠，嫌他不体贴，嫌他心里只有那些没用的书。

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就能吵上半天。

后来小儿子出生后，情况就更糟了。

那天，轮到李正国去买菜，路过新华书店，忍不住走了进去，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本精装版的《唐诗三百首》。他捧着那本书，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坏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顾不上做饭，就坐在灯下，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他的脸上，他看得入了迷，连孩子饿了，哭着要吃饭，都没听见。

下班回来的林小芳，一进门，就看到冷锅冷灶，看到李正国捧着一本书，看得不亦乐乎，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她把手里锅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屋里的宁静。“李正国！”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李正国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到林小芳通红的眼睛，皱着眉，合上书：“我看的不是闲书，是诗集。”

“诗集能当饭吃吗？！”林小芳的眼泪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地上，碎成了八瓣，“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天天守着一个书呆子！我白天要工作，回来还要伺候你，你倒好，躲在这里看这些没用的东西！”

“谁说没用了？”李正国也来了脾气，他站起身，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这是文化，是精神食粮！你不懂就别乱说！”

“我是不懂！我就是个没文化的粗人！”林小芳哭得更凶了，“我要是懂，我就不会嫁给你这个书呆子！我要是懂，我就不会过这种日子！”

那天，他们吵了很久，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到了结婚时的种种，吵到了彼此的不满和委屈。大女儿吓得躲在门后，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妈妈，别吵了”。小儿子在襁褓里也是哭个不停。

李正国看着女儿瑟瑟发抖的样子，看着儿子哭红的小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突然意识到，他们的争吵，对孩子来说，是多大的伤害。

他的火气，瞬间就灭了。

林小芳也看到了孩子们的样子，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小声的啜泣。

那天晚上，等孩子睡着了，李正国和林小芳坐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冷冷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过了很久，林小芳先开的口，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带着绝望：“要不，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