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种时候,你反而不像跟我讲道理时一样,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我也不清楚。在战场上,生死之事寻常。每一个云骑都有可能走向死亡,今日是她,明日或许是我。其实,我没有特别悲伤。”
她轻轻抬头,对我微微一笑:“巡猎永不停息,终有一日,我会砍下步离人战首的狼头,亲手斩灭星星。”
果然在思维上,我还是无法追上她的节奏。譬如此刻,她竟,战意盎扬。
“你会成功的。”我说。
自从她第一次动摇还是选择拿起剑后,我就再也没有怀疑过。
我信她有一日剑艺登峰造极,信她能完成许下的愿望。
不需要太多理由,只因她是镜流。
-
仙舟人都是长生种,时不时也会遇到一两个化外民。
不过,他们大多是短生种。
日复一日的繁忙工作消磨了我本就不怎么敏感的时间观念。
偶尔抽出时间和恰好闲暇的镜流去喝茶,她看了眼路过的一脸沧桑的化外民老人,状似无意般问我年岁几何。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问问而已。”
我思考片刻:“真正算起来,我应该比你小。”
毕竟苍城罹难时我才醒来,那会儿的镜流已经是少女了。
她抿了口茶:“对化外民而言,你度过的时间非常久了,可有不适?”
我笑笑:“化外民中也有不少长生种。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呢?比起我,某位常年待在一线的云骑还是关心关心自己为好。你说对吧,某位云骑。”
她不置可否。
“说到寿命,按照仙舟人的长寿,倘若我明天就死你也有相当漫长的未来。”
镜流皱眉:“你该改一改你动不动说晦气话的坏习惯了。”
“这个不重要,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扫墓?”
“……你非得做这种假设?”
“就是一个想法,说说无妨。”
“那就等那天真的到来再说。”
没有得到回答,我叹气向后靠去:“如果是你先死,我会很难过。”
镜流:“?”
“其实我是那种没有别人就无法存活的个体,迄今为止,这个别人也只包含了你在内的极少数人。没有你们,我就没有待在仙舟的意义,基本等同我否定了我所渡过的人生。”
镜流无语:“我似乎没说过我要死?”
“这点不重要。总之,我无法想象没有你存在的世界。”
“你不觉得对一个云骑说这种话很强人所难吗?”
“怎么会?”
“你要我不准死。”
“我没说过。”
她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生或死你有选择的权力,那是你作为人与生俱来的权力。我无权干涉过问。”
“那,倘若我真的先你一步死了呢?”
我瞥了她一眼,十分冷静道:“我会忘了你。”
她笑,说这答案让人意外。
“但既然是你说的,我反而会觉得你真会这样做。”
“因为我言出必行。”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你总是忧虑的、思索的。我从来没问过你的想法,因为我确信你能妥善处理,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你的思考。
今天的话题姑且算你思考的一部分吧,可以说非常意外,但也基本符合我对你的看法。”
我挑眉:“看法?”
她点点头,看向我认真道:“你其实,没办法忍受孤独吧。”
是确定的语气。
“……”我说:“拥有群体性的生命体或多或少都无法离开群体。”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无法形容,我大概能感觉到,你需要的不是群体,你对群体没多少感情。”
“……未免过分自恋了。”
她说对了。
仙舟生活多年,我至今也无法真正将我看成仙舟的一份子。
究竟有多少感情寄托在这方土地之上,就连我自己也不知晓。
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什么东西才是将我固定的锚?
真是富有哲思的问题。
我对镜流说:“今天天气真好。”
“你转移话题的技术和你的武艺一样。”
“承蒙夸奖。”
她用“你居然觉得这是夸奖”的眼神看我,失声笑了一下:“但如果被留下的那个人是我,我倒是会好好记得你,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没有复活的戏码吗?”
“在仙舟你最好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生和死的界限凡人难以跨越,对战士而言,死未尝不是一种荣光。珍惜现在吧,真到那天,我会祈祷来世再见。”
“冷漠。”
“你也不遑多让。”
有云骑打扮的士兵在喊镜流,她应了声,告诉我她要先走一步。
“军务?”
“有批新兵。”
白发的少女(?)起身欲行,突然停步侧首:“对了。”
“什么事?”
“看样子我会活很久,你可千万别输了。”
“……”
楼下的花开的很好,时有香风入怀,我放下杯子站到阁楼上远眺,宇内空澈,星槎海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