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我的死,从各种证据中证实我于星间湮灭为尘埃。
我不知道她是否接受。
如果不,此刻我的出现太迟。如果接受,我怎么去面对这样一位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的朋友。
不,我没有资格。
……任何资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更鸟转过身,她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愧悔,也许一无所有就和以前那样,但她的确看到了,我的迟疑。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航行,甚至觉得你随时会回来继续未完成的学业,因为你总是不耐烦去新的地方。用你的话来说,和世界的磨合太麻烦了。但你最终没有回来。”
“抱歉。”
“不是你的错。琴心,作为朋友,我想我有资格得知真相,那不是一次简单的事故,对吗?”
“……”
“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不能说出口的,一旦言明,即使四周没有其他生命,也会有声音传至银河的其他角落。”她停顿了一下:“我说的对吗?”
“差不多。”
“但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就在这里。”
问题?哪儿来的问题?
知更鸟道:“从前有一只鸟儿,它的翅膀折断,羽毛损毁,生长在笼子中,关于它未来如何生活,两个孩子开始了思考。你知道我是怎么选择的吗?”
“那我首先得知道你是那只鸟还是做出决定的孩子。”
“是鸟儿也是抉择者,人总在各种角色中转换。也许,我既是笼中那只飞不起的鸟儿,也是笼外做出决定的孩子。”
我沉默片刻,对知更鸟认真道:“你会飞起,你会让它飞起。 ”
“可有一段时间,我也选择了关闭那扇笼门。你知道吗?对我而言,哥哥是个很好懂的人。我清楚他不想让我涉险,也理解他想将匹诺康尼引向秩序的理由,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尽可能的按照他的愿望生活。”
这我知道,我说过的,他们这对兄妹很有意思。
“爱,由爱延伸到护。爱既是保护,又是一扇阻隔你我的笼。哥哥爱护我,因而不愿让我参与到危险中;我爱护哥哥,所以不想让他难过失望,其实我很后悔没有认真告诉哥哥我的想法,但这种错,犯一次就够了。”
不行,她太聪明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没有挑明还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没有退路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知更鸟摇摇头:“我不想窥探你的秘密。只有一点,请你一定告诉我。你知道的,死对我而言并非一件值得畏惧的事,但他人的死却是这样的存在。请你理解我的恐惧,至少,不要让我再次一无所知的得到噩耗。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一个对现今宇宙绝大多数生物来说,位格足够高的存在。
我知道我可以告诉知更鸟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大概率不会对知更鸟动手,知更鸟也威胁不到她。
但问题在于,世间绝大多数问题知晓答案并不会恍然大悟,而是愈发困惑,徒增风险与烦恼。
我看向知更鸟的眼睛。
那里面既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她只是单纯在等待一个回答。
资格。
我蓦然想到她话语中的这两个字,又忍不住看了知更鸟一眼。
其实我是个很自我的人,我知晓他人可能面临的风险,即便是暗中,我也希望能剪去威胁。
我自以为是的做着自以为正确的事,以担忧为名,用爱护的旗帜掩藏我独断专行的不堪。
呵,我以为我会吸取教训,可惜,人类是从来不回吸取教训的,我毕竟是个糟糕的人。
愈是像人一样生活,我愈要认识他人,而认识绝不能停留在肤浅的表层,所以我精挑细选。
愈是认识他们,爱必然自间隙滋生,所以,我理所当然认为我应该把他们放在安全的地方。
其实,我和星期日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打造华美而足够大的笼子。
不,我不如星期日,至少他接近过成功,而我从来没有。
扯远了。
知更鸟说的对,爱是双向的。
一直以来我都忽视了他们的情感表达,我没有留意到,角色置换,他们也会担忧着我。
真是糟糕,居然让他们因此困扰。
她开口那刻我就在畏惧她会问出我答不上来的话问题,现在,这个问题就在我面前摆着。
实际上,根本不需要畏惧,不是吗?
共同品尝过愉悦的滋味,那么,痛苦也能一起分担的吧?不然,我们凭什么站在对方的身前?
我敛神,抬头对知更鸟说:“一个你绝对听过的人,波尔卡,她的名字与姓连在一起足以震撼银河。”
这样的人,整个宇宙只有一个。
我看到她瞳孔跳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