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正常的星空,星光未经过介质折射,撒向庭院中的走廊。
是的,走廊。
谁能想到外部观测起来那么危险的地方,内里居然如此安宁详和?
阮琴心,默念这三个字。黑塔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
说真的,她很难对一个人或者一件事保持长久的好奇和专注,自从经历了生老,对平凡人而言的许多必须在她看来都是无意义的虚度光阴而已。
她确信她的时间不能被浪费,至少不应该被那种无趣且无意义的事浪费。最近的三百年里,没有一个庸众能像阮琴心这样,让她用上宝贵的耐心了。
如果说,这种投入真来自于对阮琴心抱有友谊之类的情感,那一定是谎话,但如果说全然是利用和视作窥见奥秘的工具,也不尽然。
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她真的要走进这个走廊吗?
来到这里甚至没用上开拓罗盘。
外面看着唬人,内里其实十分简单。
不如说有些太简单了。
那小混蛋真在走廊尽头吗?好吧,她在,至少她感受到的答案是在的。
身体的感觉有些怪怪的,不过她也经历过这种整个人轻飘飘的感受。
环视一圈,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画,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但不全神贯注仔细去看,这些画只是模糊的会发光的灯罢了。
没人能在这个奇怪的走廊里不试着去看这些画是什么,再说,万一有线索呢?抱着这样的想法,黑塔脚步微停,侧目。
然后,她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在一片海上。
坐在小船上的人独自钓鱼。
鱼竿甩出去,收回来,什么都没有。再甩出去,收回来,什么都没有。
船晃得越来越厉害,随着海浪越来越高,那个人终于放下工具,叹气,跳进了海里。
黑塔皱了下眉,她不认为阮琴心是随随便便送死的人。
这是当然,画面空白了一瞬,等到那人再度出现扒在小船边,黑塔看到她的臂弯里挟着一个模样奇异的人。
露莎卡的伊沓人,与陆上种族有着血海深仇的水中生命。
一个幼子。
呲牙咧嘴,拼命挣扎试图逃跑。
那个人,也就是阮琴心压制着她,任凭幼子挣扎不为所动,直到她们顺利上船。
阳光穿过云层,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
阮琴心把幼子绑在船上,拧干衣服上的水,重新拿起鱼竿。
这次终于有了鱼获,她露出满意的目光。
黑塔以为阮琴心会在离开前放走幼子,但阮琴心既没有放人,也没有离开这片海。
她喂幼子食物,松开幼子任凭对方袭击,然后平静的教训幼子一顿。她带幼子登上陆地,看到不属于海域的万象,无数个日子里,专注向幼子讲述星空外的故事。
幼子不再敌视,日复一日的相处抹去了一开始的爪牙的尖利,直到某一天,阮琴心毫无预兆离开了。
黑塔:?
不是,都到那种程度了,走之前一声招呼都不打的吗?难怪出门从来不报备,原来是有前科,这人坏习惯果然从古至今都没变过。
画面结束,黑塔走向下一幅画。
看清内容后她挑了挑眉,是个并不陌生的地方。
千星城。
公司邀请过她很多次,有次她大发慈悲去了趟宴会厅,无聊至极。
画面里的人显然和她想的一样。
宾客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而阮琴心只在沙发的角落里一个人独坐。
这个位置很好,四面都被挡住,绕过摆设才会发现有个人坐着,大概正因为孰知这点,阮琴心肆无忌惮发呆。
一个小女孩坐在了阮琴心旁边。
她沉默的移动视线。
“您为什么也会在这里呢?”小女孩主动开口。
“那么,你是为什么呢?”阮琴心放下酒杯,十指交握:“你希望我回答你的问题吗?和我聊天,是出于‘这里有个人不理会不太好’的社交礼仪,还是因为无聊呢?”
“……”
阮琴心起身:“你并不希望我在这里。所以,好吧。”
“你去哪里?”
“现在还不清楚。”
“我……我们能说说话吗?”
“……”阮琴心坐了回去。
小女孩垂头丧气:“我感觉、并不被理解。心里想的和大家以为的不一样。”
“……”
“有些时候,我甚至分不清那是爱还是敷衍……”小女孩有些语无伦次,阮琴心始终安静听着。
直到最后,她问:“那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星星。”
阮琴心点点头,起身推开了沙发后面的门。她站在门口,面朝小女孩:“想看看它们吗?”
“现在吗?那是?”
“啊,这个呀,不知道为什么,阳台上出现了望远镜,虽然不是顶配,业余爱好者使用也足够了,想用它看看星星吗?”
小女孩走了过去。
画面最后,在逐渐忘记郁闷的小女孩身旁,阮琴心蹲下,将一个望远镜形状的奇物放到小女孩的手上:“你的理想属于你自己,不要忘记它第一次出现在你脑海的心情。”
黑塔挑了挑眉。
艾丝妲呀。
“原来那时候就认识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走向下一幅画。
为师者于教室外目睹学生给老师下毒又放弃的全过程而始终保持缄默,为过客者驾驶老旧型号飞行器奔赴爱墨瑞得三号亲自感受超新星的光芒,为臣子者鞠躬尽瘁替君王清扫不义联盟的乱党。沐浴着贝洛伯格的春日阳光,在塔利亚的荒土上流浪……
这些事黑塔过往查到的资料里很多是没有的。
也很正常。
当个体的生命尺度远超人们的想象,就注定了埋藏在犄角旮旯的过往厚度的无法衡量。
就比如这件事——
黑塔看向画,多蒙顿的冰原上,为友人送行的阮琴心注视着一位葬仪知宾。
葬仪知宾:“在我的钥匙环上打上一个记号吧。”
“造型很奇特。”
“它伴随我走过了漫长的岁月,有了特殊的力量,如今,人们也会这样称呼它——与死相逢。”
“……我不会夸这个名字的。”
葬仪知宾笑了一下:“出发时间到了,再会,朋友,希望你记得珍爱自己的生命。”
黑塔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每一幅画,作为主人公的阮琴心都有些细微的差别,这种差别在她身上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不在同一次生命历程。
以前,黑塔不太明白为什么余清涂会关注阮琴心这样的人。
现在她彻底清楚了,即使是一只蝼蚁反复在人的面前出生,出发,死去,重复着这样的过程走不出循环,或许都会有瞬间的不忍感产生。
更何况阮琴心是活着的人呢?更何况是余清涂这种情感丰沛的人呢?
不想再看下去,她走到尽头,推开了那扇门。
坐在地上的人背对着门的方向,无比深邃的宇宙静默,即使星芒那样努力的试图照亮这小小的一隅,四处依旧是化不开的深黑。
黑塔低头,脚下,繁星璀璨。
“长话短说,跟我出去。”
“……”
“怎么不说话?你该不会以为待在这里自苦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那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喂。”黑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阮琴心抬头。
也正是这个动作,让黑塔看清了她的表情,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产生,她迟疑了一下:
“阮琴心?”
这一次,阮琴心有了反应。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黑塔的鞋面移到她的脸上,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你在,叫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