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堂堂主是梦宁的顶头上司,在蒙冤下狱之前,她任职副堂主,兼任总教习。
堂主会在哪见她?
会在她昏迷前待过的圣堂掌刑厅。
在那天行刑时,她清楚的在从额头留下的血液缝隙中,看到堂主目光里对她真实的仇恨,而非因循的例行公事。
如果她的心智软弱一点点,那人也许当时就会打死她;然而她活着也绝非开恩,或者只是想再慢慢继续折磨出点口供。她曾经也待在同样的位置上,按照武后的要求去折磨一个个的人,当然,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那两个“人豕”。
武后吩咐将圣上曾经的王皇后与萧淑妃,弄瞎毒哑,各打一百棍,剁去手脚——然后,泡在两个酒瓮里。武后轻飘飘的对梦宁说:
“醉透她们的骨头。”
接着又嘱咐了一句:
“当然,让她们活的越久越好。”
想到她多年来为圣堂出生入死,立下泼天的大功,堂主对她的仇恨来自于哪里?在她思索当即,已经缓缓走到距离圣堂前厅最接近的掌刑庭。
她在门口微微环视了一下——她耗费了大把青春年华在这里,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每个刑具的位置、功能,还有……弱点。她两天前在这里受刑时,谨慎起见,将每个细节又确认了一遍。
梦宁提出要见堂主,她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再次来到掌刑庭,这里的环境她最了解,而且,这里距离圣堂的大门,最近。
两天了……如果她能够有一线生机的话,那也快了。
通报后,水清端立在侧位,等待堂主莅临。梦宁被一名军士踢的跪在地上——她略微环视:现场除了水清,还有军士四人——圣堂的军士一多半都是她亲自去南衙遴选的,强壮勇武——
而且坚韧、无情。
她的背后传来一阵阵的灼热,那是用来实施各种烙刑的大缸,长年燃烧着石脂水,火光熊熊。当这位军士踢她第二脚让她跪的端正一点时,梦宁失去重心摔倒——她的手肘恰好碰到了军士的膝弯位置,她抱住此人的膝弯身体倒转,依靠两个手肘的绞力轻松卸下了这人的小腿。
梦宁一刻都没有停顿,她腰腹施力,将军士扔在了身后的油缸中,然后忍着肩膀被灼烧的剧痛,以全身的力量撞向那个油缸中——
军士浑身是火的从油缸里冲了出来,石脂水流的到处都是,梦宁面前的掌刑厅顷刻变成一片火海。
梦宁将左手边的火轮鞭咬在嘴里,火轮鞭沾了一下地上的石脂水,卷上了近处一个军士的脖子,将那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摔在最右边的几个油桶上——一个油桶立刻就点着了,其他几个靠近的也岌岌可危。
满屋的火光将梦宁的脸色映红——她固然没有了内力,手脚尽废,但她可是全国遴选出来的不世奇才,她经历了十六年最残酷的训练,即便仅仅凭借武林人根本看不上的体术,杀上十几个普通兵士也不是难事。
但如今的她显然打不过水清、也打不过圣堂堂主。
水清似乎还没有从这突变中反应过来,仍然愣愣的站在一边,而圣堂堂主那张愤怒的脸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了火光之中。
那张脸方正微须、正气凛然,又带着文人固有的书剑风骨。此人名为上官仪,陕州名士,文武全才,然而他如何登上圣堂堂主的经过梦宁再清楚不过——
上官仪本是圣堂首任堂主长孙无忌的挚友,两年前,彼时开罪了武后的长孙无忌已经被梦宁逼到穷山恶水的黔州,惶惶不可终日——这位上官仪不失时机的参了长孙无忌一本,内容极其阴损,最终将长孙无忌推上了绝路。
梦宁一脚踢翻凳子,看着长孙无忌这位前朝国舅在那根悬绳上晃悠着咽下最后一口气,收了尸回再到圣堂时,上官仪就已经成了新的堂主。至于背后他与圣上、武后达成了什么交易不得而知。
阴险小人而已,梦宁当时便想——不像她,直接做个邪恶的坏人;当然现在已经成了悲惨的坏人。
上官仪简单判断了一下状况,狠狠瞪了水清一眼,向外面已经围过来的圣堂军士喝道:
“泼油,烧死她!”
“上官堂主!”梦宁吐掉火轮鞭,沉声说:
“我死之后,我尸必毁——你奉命查我的案子,既无口供、又无新证,毁尸灭迹,你拿什么跟二主交代?”
上官仪冷哼一声:
“圣上已有密旨——若你不供,杀之无妨。”
圣上……这两个字在梦宁心里重重的烙下。
她虽在圣堂供职多年,但由于武后执掌后宫甚严,她作为女臣与圣上的交集仅限于各类仪典中匍匐在下的跪拜,或者拱卫在侧的护卫,圣上又为何专门要杀她这样一个区区鹰犬?
她没再说话,用两个手肘夹住她身后的一根杀威棒,猛地敲在她左手边的一个木笼上。
这个木笼曾被她起了雅名叫做“白鹤亮翅”,木笼中穿着铁链挂在掌刑庭的斜梁之上,用来将被用刑的人吊到双臂脱臼。
木笼轰然倒塌,此时斜梁已经受了火,让铁链带的一起甩了出来——斜梁的火木直接飞向上官仪。
上官仪怒极,一掌劈出——他前面的火焰随着掌风分开,他拔出佩剑怒喝:
“我今天就亲手杀了你,为国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