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飞看到梦宁的出现有些意外,但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有过。”梦宁说道。
路小飞颇为有些诧异的看着梦宁——眼前的人,无论是耳听还是眼见,都无疑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难道也会因为杀人难过吗?
“不相信?——你猜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多大?”
这是一个在洛阳几乎人尽皆知的传说,而来自长安的路小飞似乎并没有听说过。
“五岁。”梦宁自问自答。
五岁杀人……这听起来更像是魔头……
“在先帝的那次选拔,人们叫做天狩之选——别人说只有我杀了人,还是几个人,所以我拿到了第一,和麟这个名字。”
这个故事梦宁听很多人对她讲过很多次,众人的反应无外乎是——
惊悚,或者肃然。
这段记忆,由于一些不可知的原因,在梦宁的脑海里始终都是空白的状态,她只是反复的被别人说起:
她是个少年枭雄,并且生而邪恶。
然而路小飞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那阿宁一定很伤心——”
梦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在前一晚先帝做了一个佳梦,但我做了一年的噩梦。大约三、四天的时间,我什么都吃不下去,因为看到自己的手,想到那是杀过人的手,就会觉得很恶心。”
“后来呢?——什么时候能觉得好一点?”路小飞扭头问道。
梦宁轻轻笑了笑,这样面具下面露出的嘴角会翘起来,呈现出一番美妙的弧度。
“因为我当时偷偷用石头砸自己的手,被教习发现了,把我狠狠的打了一顿,好几天动不了——教习告诉我,我们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是圣上的。所以,伤心也是一种任性。然后我又杀了第二个人、第三个,很多很多人,终于觉得人命,和我自己一样,都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
她握了握路小飞曾经杀人的那只手——触感冰凉,也许象征着手的主人的心情。
“我特别恨他……”路小飞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想着是不是要坦率的说出自己的心情:
“他做的事情……他杀了那个优娼,我觉得不能原谅。然而当他真的死了,我用匕首刺中他的时候——阿宁你一定知道,人心脏的位置,触感很坚实,刺下去特别需要力气。你心里无论有多少恨,你想到那是人的身体的时候,都会犹豫的——”
梦宁点了点头。
“但我当时,还是选择杀了他——他已经昏迷,没有抵抗能力。我不是因为一时激愤才杀他,我是因为想杀人才杀他……我正是为了这个难过。”
心思澄明,是为侠道。
梦宁望向自己的传承人,对于自己未来的传武授徒之路充满信心。
想到这个,她把手放在路小飞的肩上,手心温热,想要鼓励一下对方。
然而也许那只手,此时恰好温暖了某一处地方,路小飞对于这只手的含义,并不做如是想。
在从平逢山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需要讨论一件非常现实的事情。
虽然经历了惊险与动荡的一天,但在这一天之后,大批的两京俳优将会走上离开洛阳的羁旅。她们当然也会混在其中离开,但是——
去哪。
路小飞知道梦宁的心里早已有了打算,只是并不想告诉她。
梦宁心里确实有一座城市,那是钱塘。这包含了很多层面的考虑:
路小飞是俳优,梦宁如今也只能跟着戏班子当画师,她们两个的前途,是需要找一个适合俳优生存的地方。
她想要去钱塘,她有一些专门的谋划,这些谋划,如今的时间与条件都尚不具备,她需要更待时机。
至于她自己的私心——她想要到钱塘去找两个人,她在这世上,也许最后能找的两个人。
由于一些过往的原因,她认为这两个人有可能会帮她。
“我们沿着运河走吧……也许会有合适落脚的地方。”思索了这么多,这是最后梦宁对路小飞说出的话。
路小飞默默的看着她,良久无言。
虽然两个人共历风险又短暂交心,如今与二人初见的时候还是一样的——梦宁并没有打算信任她。
梦宁这才想起来她没有问过路小飞的身世,以及,路小飞自己想要去哪?
似乎经过了艰难的思考,路小飞答道:
“我在洛阳本有一些要做的事,但现在看来已经做不了了——我会好好保护你,请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