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宁紧张的确认了一下岸边官兵的服饰,确信这只是地方上一般的府兵,不像要抓拿钦犯,应当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府兵为何出现在码头上,还对这些刚下船的普通人严阵以待?
领队的军校招呼着,让尚存的船工将所有人都引到码头,一个不留。然后船就停靠在这个码头——前面的船,已经有府兵在泼油焚烧。
如今的码头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随着停泊船只的增加,人数仍然在数以百计的激增——梦宁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扫了一眼那些张弓搭箭的府兵,所用的弓与日常的铁弓大有不同,不仅用的是木料,木色微红,显然是并不太适合做弓箭的桃木;兵士们每个人手臂上还戴着五彩丝线,梦宁认识那是逼瘟鬼的传说方术,一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避兵缯”,一名“五色缕”,一名“朱索”。
显而易见,当地方官员对于这些从洛阳来的船队所感染的致命瘟症长期不闻不问良久之后,终于作出了决策——就是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把船烧掉。
随后呢?根据梦宁所了解的地方上的处置方式,或者会将众人强制隔离,任其自生自灭;或者会索性将人们禁锢饿死,随后焚尸。
根据船工们的窃窃私语,梦宁知道此处已近扬州——时任扬州大都督为圣上亲弟李福,此人性情宽厚检让,估计不会作出饿死焚尸的事情,那么他们这些人的下场,预计会是圈禁起来,强制隔离……
这些差不多同一时间从洛阳驶来的龙船,里面的乘客多半都是两京逃离出来的俳优,如今又被密密麻麻的聚在了一起。数丈方圆的空地中,很快就聚拢了上千人。
众人看着旁边的兵士弓弩,看着运河中烧着的龙船,很多妇孺已经哭了出来。但是没有人敢动——地方官府处理瘟症的传说是一个可怖的故事,即有饿死,还有烧死,还有活埋。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百姓除了抢天呼地,其实并没有什么可做。
梦宁和所有人挤在一起,盲目的随着众人的脚步向官兵驱赶的地方走去——她看了一眼路小飞,年轻女孩儿似乎在做一件本就意料之中的事情,平静如常。
她一只手握紧了那副储存食物的木匣,而另一只手则若即若离的挽着梦宁的手臂,似乎怕自己羸弱的师傅在人群中走散。
她是堪破了这世道,还是甘愿随波逐流?
“逃不掉的……”从两京俳优之禁开始,路小飞的那句话就一直萦绕在梦宁的耳边。
这样的跋涉持续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官兵还算客气,并没有过多的打骂,还偶尔停下来等一些病重而行动不便的人。对于根本走不动,而且没人照顾的病人就随意丢弃到路边,梦宁看到有人在往那些人身上扔木柴,估计过一会儿就是被烧死的结局。
从洛阳一路来到扬州,梦宁突然觉得自己在圣堂之变中的遭遇可能真的不算什么。她只是一次被冤枉了,而有的人生来就在受苦。
这样的念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被梦宁从头脑中驱赶出去——她自己的烦恼已经够多,不能再背负愚蠢的悲天悯人。
这上千人的队伍终于走到一片杂草丛生的沼泽边上——
三面环水,浅滩中遍布芦苇——只有一面略显开阔,弓弩手们就站在这里。
几名骑兵拉来了铁蒺藜,这是一种铁质尖刺的撒布障碍物——原本是用来防御骑兵,如今只是草草的扔在地上,估计觉得有弓弩手在,这些病病殃殃的百姓没有胆量反抗,像一些待宰的牲畜一样等死。
路小飞觉得自己的衣袖被一个人拉住了——她转过头,是一个女孩子熟悉的圆脸,正是她在洛阳码头边上告别了的何子悠。
当初上船时由于局面混乱而被挤丢了的九州楼的众人,此时由于瘟疫的因缘即会,又与她们两人在扬州相遇。只是相遇时,又处在另一种蹉跎困境。
路小飞仔细端详了一番何子悠,看到她的脖子上也已经露出血点,但好在不多。何子悠还在帮着搀扶一名九州楼年老的婶娘,较之两个月前离开洛阳……
这个孩子已经在慢慢长大了。
“我们吃什么啊——”终于有一个妇人向官兵哭嚎道,很快,这样的声音便此起彼伏。
官兵们无人应声,他们觉得围而不杀,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安排他们来到这里的长官,也从来没想过要解决这些人的饮食问题。
梦宁不知被怎样的心态驱使,努力穿过人群凑到靠近官兵的地方,她看着前面一个衣着异于其他人,看服饰应当是一位旅帅的小军官,她端然而立,用那在朝堂中已经磨炼了多年的声调——干净、淡漠又不容置疑:
“聚百人众,无地无粮,视为灾民;灾而不赈,应罚长官——唐律你们不看的吗?”
那位小军官愣住了,唐律共计三十卷,内容纷繁芜杂,即便是专事刑名的官僚都不一定便览研读,更何况只是军队的小官。
而梦宁常年协助武后陷害异己,罗织罪名,自然对唐律反复研读。根据唐律,为避免大批灾民走上反贼的不归路,于是制定了这样规范——只要失地饥民超过百人,官府就应当赈济。否则,会对相关地方官进行责罚。
小军官看着这位戴着可笑的狸猫面具,似乎是俳优的人。完全想象不到这样的人群中会藏着一位律法大师,他将信将疑的问道:
“唐律哪一篇?”
“第三篇《职制律》。”梦宁对答如流。
小军官未再做声——毕竟只是在办公事,如果因此再添加了罪责自然得不偿失。他嘱咐属下看管好这些人,带着两名随从转身离开。
梦宁知道,他一定是要回府衙复奏,看看如何处理关于律法的问题。但,前景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