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除了龙船上的人,两京俳优还有不少沿着陆路走来的——都听说了画师和路姐姐的事,大伙愿意和你们一起走。”
“连我都不知道要去哪。”路小飞浅笑。
“可是画师知道——画师知道就可以。”何子悠一脸严肃。
这时几个男子牵着一匹瘦弱的老驴走到梦宁面前,为首的一个略微年长的向梦宁作揖说道:
“我是长安五云楼的掌柜,知道让您一定要带我们这么多人走勉为其难——我等观察许久,觉得您应有足疾,所以几个班子凑了一些钱买了这匹驴,希望让您路上别那么辛苦。”
当时即便是蹇驴也要至少五贯钱,足够买一个女奴的价钱。这些人能够凑钱给梦宁买一匹驴,想一下真的是非常不易。
梦宁看着这匹驴,又老又瘸,一副马上就要躺下的样子,一身黑毛掉了七七八八,尤其是鬃毛几乎都已经斑秃——她在圣堂中曾经只骑大宛宝马,而此时她靠近了这匹蹇驴,伸手亲切的摸了摸驴头,顺了顺耳朵。
麟大人曾经识马懂马,对于驴虽然缺乏研究,但一眼就看出这匹驴有多差。她轻轻一按鞍子就潇洒的上驴,鞭子挽出一个优雅的半圆,姿态极美。
而老驴同样识人,辨识出新主人御马无数,尽量站直作出抖擞的样子。
在众人眼里,当然觉得梦宁对这件礼物很是欣喜……
梦宁心事重重,她环顾着围绕着她的众人的神态,知道——告诉大家要去哪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她告诉过武萝她要去钱塘,但她从来没有想一个人去钱塘,也并不希望与路小飞两个人去钱塘。
梦宁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很多人一起。
至于为什么,她真实的想法在她做到之前不愿意说出口——她不得不承认,路小飞曾经问过的:
“这么多的人,大家要怎么生活?”
这句话,梦宁从来没有忘过。
无论是九州楼,还是两京俳优——她在内心承认,她也许真的是罪魁祸首。无论她现在多弱,她希望能够带着这些人,能够对这些人的困境有所帮助,有所挽回。
所以她一半的心思,天天都想着逃走,带着徒弟躲起来苦练武功,伺机昭雪冤情。
而另一半的心思,则想着补救,让这些因为她而面临困境和囧途的人能有条生路。
那匹毛发都掉了快一半,枯瘦到脱型的蹇驴,最终促成了她的决定。
面对这些决心追随她的人,梦宁向围拢的众人说出了钱塘作为目的地的几个理由。
近年来两京一带持续干旱,民生多艰蔽,俳优行业在中原基本没办法找到其他的容身之所,而钱塘作为目的地有三个不可替代的优势。
其一是足够繁华,而且附近的苏州、湖州均极为富庶,不仅俳优行业繁盛,与之附属的楼、苑、林、舍都发展很好,有足以容纳的市场;
其二钱塘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俳优多世代同做行商,沿河而居不仅便于迁徙,还可以解决少部分生计问题;
其三也是江湖人才懂的一件旧事——当时作为天下第一大帮的优贾帮,顾名思义即为俳优和商贾,在大隋时总舵本来设在洛阳。后隋末大乱,时任帮主就进行了一次大迁移,将两京一代的大量俳优和商贾沿着运河迁到钱塘,自此在钱塘设立了优贾帮的总舵,也使这些俳优和商贾躲开了隋末两京的战乱。
优贾帮上层中的很多老人还都知道那次大迁移,如今两京的俳优名义上仍然是优贾帮的成员,现在去迁移及投奔优贾帮,于情于理都没有不接纳的道理。
她想着自己多少有些江湖经验,或许能说服优贾帮来接纳这些两京俳优,那样,也许真的能够实现她帮助大家都谋一个生路的梦想。这堪称梦宁平生最真诚、最毫无功利心的一次对话——在场千半人的俳优,全都在仔细聆听。
九州楼最年长的人,何子悠的姨姥姥,颤巍巍的小声在梦宁耳边说道:
“姑娘我知道你那些仙人都是假的——但我相信你是为大家好。”
离得最近的路小飞要努力绷着脸,才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