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宁在“入梦”的幻境里与假扮她师尊的李淳风谈着一段新的交易时,路小飞已经轻轻的下床。天色未明,路小飞也许整夜未睡。
她穿过房间,走入院落,望着这个她仅仅住了一天的地方,想着需要将哪些东西收拾一下,开始自己的下一程。
在她昨天向梦宁提出了那个“交易”之后,路小飞明白,她与此地的缘分已尽。梦宁看似答应了,看似没有再提出其他要求。
睡后的梦宁唇边带着笑,她当然不知道是因为李淳风的幻术……只是这一抹笑意,让路小飞惶恐了一天的心思略有安慰。
她也许理解梦宁。
当路小飞奔跑在邙山暗无边际的树丛中时,她也曾真心想过从此不告而别。任由神武天骑杀掉优贾帮那个叫做路小飞,跟在一个不会武功的画师身边的女人。结束这段从洛阳到钱塘,又从钱塘回到洛阳不长不短的路——让这条路就此为止,兑现了她死在对方面前的承诺,她短暂的一生也算落得心安。
因为再往前走,全都是更难的险途,有她在,不仅不能保护对方,还只会给对方带来更多的危险。
在最后一刻,她后悔了。表面上是因为水灵让她带的消息,实际是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想到每一刻的回忆都觉得贪恋,最终心存侥幸的活下来跑到伏羲鞠城,又奇迹一般的等到了梦宁恢复内力,让前路突然变得有希望……
在昨晚梦宁揭开白山绝境和天龙蠡的真相之后,这些希望,又都变成短暂的泡影。她不顾一切所提出的那些交易,并非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
但不是在洛阳。
她要去长安。
她的伤心地,她无可挽回不堪回首的七年,她如有选择都不会再走的回程路。
去长安。
她有些期待梦宁醒来之后,那时应当天已放亮又是新的一天来临……明天如此危险,明天又与众不同。路小飞在忐忑中等过了一个时辰,直到她床对面的人缓缓睁开双眼——
两个人相视而望,路小飞看到梦宁略有迟疑但最终仍出声说道:
“小飞可能我们今天就要走了,我们要去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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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这样的远程,仍然需要使用莫星言给的信符去借用驿站的马车。北方的马车粗犷宽敞,梦宁看着车厢中多出来的几处行李,尤其是那几十本以她自己作为女主角的情/色话本。那隐隐约约的蓝火在她的指尖时隐时现,但一直难以找到合适的机会将这些话本付之一炬……
那些话本的主角全都叫做麟。
洛阳城首次出现这样的话本也许只是一个偶然,当时圣堂兵士们如临大敌,将书肆的老板与作者全都逮捕下狱。那本书写的拙劣香艳,麟大人凶残易怒,这两人的寿命估计已经要按时辰计算。
然而意外的是,梦宁挥挥手就放了人,还给了一贯钱的压惊费。
梦宁自有她的盘算——自贞观年起,大唐女子十五即可嫁人。麟大人年近桃李,追求者盈门却仍未婚配。更何况武后对后宫一贯严防死守,她这样姿色的女人能够出入后宫已经是莫大的例外——
在武后的眼里,这都会被理解为:
“野心”。
对女性而言,最大的自污莫过于生活放荡。只是无聊的文人动动笔,就能让她有个放荡的坏名声,从而省去武后的猜忌——这生意简直是再划算不过。
麟大人释放了话本作者的事立刻传遍了洛阳城,也激励了众多作者。倾倒了洛阳的麟大人如此行事宽容,促使大家把任意的男二、女二都安排给她。这些话本很快就与现实真假难辨,在众人眼中,梦宁俨然成了一个轻浮孟浪的女人。
这又何妨,她神功在身,不至因为坏名声便被人骚扰。在她眼里,除了皇后之外,并不存在任何其他可惧怕的人。
但梦宁未曾预想过,当她发现路小飞正在看着“戏麟记”的时候,她竟然觉得如坐针毡。她任由对方整衣、沐浴都觉得很坦然,为何看着一本杜撰的话本会如此不安,甚至想要将这些她别有用意的话本毁尸灭迹……
路小飞显然没有发现梦宁的这些心思,她从马车中看着车栏外的洛阳——她离开洛阳时才只有十岁,这座天下最大的城池一切看着都很新鲜。在这时她才像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女,一直向身边那位洛阳人询问:
“洛阳为什么有这么多香水局?钱塘都没有这种地方。”
梦宁不做声——大多香水局是两京俳优禁绝后在戏班子和歌舞楼的原址上所建,平日胡人才入香水局,南方自然少见。
“洛阳怎么连个牌坊上都是题诗,莫非洛阳的诗人很多?”
“当然,天下诗人先聚于洛阳,在这里出了名才能去天子脚下登龙门。”
路小飞的眼睛驻留在端门街边一座粉墙上的题诗,是正在流行的天才诗人王勃的新作名句: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阿宁这首诗写的真好——”
梦宁看着这句诗凝神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