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
眼看着男子嘴朝下发不出声,想必是没话讲了。宣叙满意地松脚,微笑道:“带路吧?”
男子好容易爬起来,问:“什么路?”
他才说完就反应过来宣叙指的是什么,说:“你不知道位置?”
宣叙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男子正了正脸上的面具,怨毒的神色至眼洞中泻出,一言不发地推门出去了。
阴暗的走道里,关在牢里的人恍若一个又一个死寂的活尸。和传统的监狱不同,那里会有无数双手伸出幻想着能有人为他们翻案。这里什么都没有,希望就像是被吞没的光亮,被痛苦的黑洞吞噬。
宣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问:“走那么快干嘛?你很怕我吗?”
鬼脸男子放缓脚步,还是不说话。
宣叙笑嘻嘻道:“很恨吧?这么恨怎么还留我活在世上?”
男子缓缓道:“或迟或早,死亡都会到来。你不会例外。”
“那不一样。”宣叙压低声音道,“有的人长命百岁,享尽荣华富贵才死,有的人出师未捷身先死。你也不想我以后变成你的上司每天都羞辱折磨你吧?”
宣叙唰的一声亮出了雪亮的匕首,对方露出如临大敌的惊恐,却忽然发现匕首被塞在手里,不由得一怔。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吐着信子的蛇,缓缓引诱着:“不如现在杀了我,再拿着自己积攒的钱财逃之夭夭。这里地处隐蔽,一天之内,不会有人发现你。难道,你真的想做一辈子的狗吗?”
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明显。男子紧紧攥着匕首,缓缓转头,目光死死盯着宣叙。
忽然,他开口道:“......到了。”
匕首被塞回,对方走到侧前方牢笼,拿出钥匙开锁。
他背对着宣叙缓缓道:“我不是你,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你的死亡来得有些早了。”
头轻轻地掉下去,由于惊讶睁大的双眼瞳孔涣散。无头的身体滑落,先是失去支撑的腿倚着牢门滑下去,最后才是脖子。鲜血流淌至地面汇成溪流,宣叙满脸漠然地叹道:“真可惜。”
尸体倒地的声音就像某种信号。原本困在监牢里那一张张沉默的脸都抬起来,有的人爬到牢门口透着微弱的光瞧过来,沾满泥土的手紧抓着,青筋鼓起。四处仍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们见过太多陷阱和虚幻的希望。令人不解的是,即便仍然有迈入陷阱的机会,微小的希冀仍然会从心底升起。
可他们的希望却将要落空了。
杀人算是顺手,救人也得看心情。宣叙毫无做佛祖普度众生的想法,他心里十分阴暗,甚至想着大家过得这么不好,不如一把火烧了一起升天,这也算是日行一善了。
有人鼓起勇气发出声音。
“姐姐......”是牢里的女孩。
许是因为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尸体,她脸色微微发白,表情却强忍着不露怯。脏乱的环境,衣着仍然抵挡不了出众的美貌。可是这样的美貌却为她和她的家庭带来了灭顶之灾。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从颤抖转至坚定:“姐姐,求你救救他们!”
好怪。在这种时候,人不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请求救自己,而是去救别人。
可这并不是触动宣叙的地方,他仿佛隐隐约约抓到什么,却不甚清晰。于是蹲在牢笼口微笑着用原本的声音问:“你希望我救谁?”
姐姐忽然变成哥哥,女孩张着嘴愣住了,回过神后她焦急道:“求你救救我的朋友!”
宣叙朝着那些沉默站立的人扬扬下巴:“他们?”
“......不是。”她看着那些人,目光有犹豫有同情,最后深深地垂下头,“不是他们,我的朋友......不在这里。”
宣叙踢飞脚下堵门的尸体,拉开门道:“人唯一能救的只有自己,有时候连自己也救不了。”
“抱歉。”他耸耸肩转身,看哪一边适合自己寻死。
“求求您!”隔着栅栏,女孩死死拽着宣叙的裤腿,受伤几乎爆出青筋,“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大家不会背井离乡来到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他们骗我,说进了城就能赚到钱,就能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可是......”
女孩低低啜泣道:“他们都以为我是叛徒……以为我是故意的……”
宣叙忽然顿住,手无意识地扶住牢门的栅栏,缓缓转身。
他垂眸看着紧紧拽着他裤腿的女孩,终于知道,是哪里让他觉得熟悉。
无数的情绪仿若大海一样席卷汹涌,那些残留在记忆深处让人以为随风消散的记忆张牙舞爪地浮现。无数纷乱的画面闪回,无数的指责在耳边咆哮。
“都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背叛我们——”
“如果存活是惩罚,那么你赢了。”
像坠入极深的梦魇中,宣叙恍然间看见小小的自己被囚禁在监牢中,哀求着他:“求求您,救救他们。我愿意泯灭良知,剥除自我,只做您手中的一把刀——”
“我、我很有用的,我真的不希望他们死——”
痛苦的哀嚎似乎跨越了时空,他陷入混乱,胸腔被痛苦填满,像金属融成滚烫的铁水咕咚咕咚冒着泡,那气泡升华成的气体顺着喉管流泻,迫得人呜咽出声。
无边无际的痛苦压得人无法喘息。他想逃,却不知逃往何方。毕竟哪里都没有净土,如何努力全是徒劳。只能看着黑色的泥沼将自己吞没,吞没......
直到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