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回事,省博办公区三楼的空调比二楼要暖和些,顾習之坐在三楼综合办填表格,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她面前搁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口半敞着,散出几个橘子。橘子圆润结实,品相本就好,又被红色一映,更显得饱满油亮,连皮上的纹路都透出细腻。
顾習之旁边闲站着个五十上下的女老师,正围着垃圾桶剥橘子。橘皮脆嫩,一掀开,清爽的柑橘果香顺势溢了出来,混着热气,钻进顾習之的鼻子里。顾習之偷偷笑,也不困了,坐得笔笔直。
“哦呦,这个橘子甜的!”女老师扒了一半橘子递给顾習之,“尝尝,甜得嘞!”
顾習之接过,往嘴里送了一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干干净净。“哦!甜的甜的!李老师在哪儿买的?”
李老师细细捻着橘瓣上的白络,指甲轻刮着纤维边缘:“就是边上那个,那个家福果业,她家水果真的蛮好的。”
“哈哈,那我下班也去买点尝尝。”
李老师手里动作不停:“边上不是两家嘛,你就买她家,她家最好!”攒了一手白络,丢进垃圾桶,甩甩手,吃一瓣,回头问:“欸,许老师,我们上次去的那家叫什么来着?就是不新鲜的那家。”
身后靠窗正在电脑前打字的许老师抬起头,带着副无框眼镜,“哦,天天水果!”说着站起来,拉了椅子走过来,从桌上拿了橘子,也围着垃圾桶慢慢剥起来,“哎呀!那家不行,小顾你别去,我上回买了两个火龙果回家,打开是烂的,气死了!”
“对的对的,别去,我也买过烂掉的草莓,”李老师连连点头,退后一步,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响,双手比划着,“喏,这么一大盒,就上面那层是好的,下面全是烂的!”
顾習之睁大眼睛,“啊?那你当时买的时候不翻翻看看?”
“啧!所以说他家奸商啊!”李老师嫌弃得不得了,摇头,“拿保鲜膜包好的!你以为勒!我想么他这么大一个店总归不会骗人的,拎了一盒回家了,一拆开,傻眼了么,挑挑挑不出几个好的,气死了!”
许老师听了,激动地挥舞橘子皮:“还有那个香蕉也是的!我就奇怪了,嗳,皮是黄的,新鲜的,没问题的,买回家一剥皮,黑了的呀,真的搞不明白的!”
“现在诚信做生意的人不多了呀——”许老师吃着橘子,凑过来看,笑眯眯地,“小顾,买车了哦?”
“嗯。”
“怎么不买宝马?小姑娘们不都喜欢买宝马?商业部那几个小姑娘不就买的宝马?哦——还有那个,那个,设计师,叫什么?长得像明星的那个,开得也是,是吧?”
李老师又攒了一手白络,一听,甩得用力了些:“哦!叫江月是哇?哎呦小姑娘标志得不得了,身高又高,眼睛又大,说话温温柔柔的,真真赏心悦目!多大了?有没有谈男朋友?”
“怎么?你又要做红娘啦?”许老师用胳膊肘朝李老师拱了拱,揶揄道。
“我是有几个不错的小伙子,在市局上班,长得呢,也精神的,我看蛮配的。”
顾習之嘴里嚼着橘子,把剩下的放到桌上,低头继续填表:“李老师,江设计师不是馆里的人,给她介绍不合适吧。”
李老师听了:“有什么不合适?又不是介绍乱七八糟的人,有个小伙子在办公室当领导秘书,很优秀,前途无量的!”
顾習之也不抬头:“办公室秘书很忙吧?江设计师平时也很忙,他们都在事业上升期,或许暂时不考虑这些事。您要是去介绍了,万一没成,您两边都挺尴尬的不是?”
李老师摆摆手,笑着说:“你这个人真是的,我介绍人给你你不要,现在来阻挡别人的姻缘来了喏……不成做个朋友也是好的呀,多个朋友多条出路……江设计师今天来馆里没有?我去问问她去。”
顾習之填完最后一行,签好字,抬头:“她出差了,这几天都不在。表填好了,李老师您看看行不行。”
李老师拍拍手,拿起来,许老师也凑过来看。“可以了,下班前你过来拿停车证就好,到时候我就放这个桌子上。”李老师手指点了点桌子。
许老师去拿桌上的湿纸巾,递了一张给李老师,擦擦手:“小顾,怎么突然买车?去年问你怎么不买,你说家住得近不需要,怎么,你搬家啦?”
顾習之拿起剩下橘子,继续吃,“我3月份开始要去大学里上课,有个车方便。”
“哦!就是我们和桂城大学合作的那个是不是?”
“嗯嗯。”
“蛮好蛮好,是你和林主任,还有美术馆的小王轮流去讲课是吧?”
“应该是的吧,”顾習之收拾桌子,“课表还没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好的呀~”许老师觉得橘子甜,忍不住又拿了一个剥,分了一半给李老师,“嗳,小顾,既然我们介绍给你的你不喜欢,你去大学里挑挑看,没准有合适的呢?大学老师也不错的。”
顾習之笑着随意应了几句,准备走。
“小顾,拿几个橘子回办公室吃,你自己拿,多拿两个!”
顾習之拿了两个橘子回办公室,递了一个给林海声:“林主任,吃橘子,挺甜的。”
林海声接过来三两下就剥完了皮:“哟!还真是,楼上哪儿买的?”
“就那个家福。”
“好好,我下班买点去。”林海声一边吃,一边问:“头好了吗?怎么不多休息两天再回来?”
顾習之也剥橘子皮:“没事了已经,我就请了三天假。”
林海声摇摇头:“你也真是实心眼儿,你就说你没好,连着周六周日一起休了不好吗?程勇他又不会真的管你喽。”
顾習之靠在椅子上笑:“林主任,你这就不对了哈,怎么能没有纪律呢?”
林海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吊儿郎当的左右转着:“狗屁的纪律……你年轻人有精力,等你再过个十来年到我这个岁数,你看看呢。”扔了一瓣进嘴里,坐定,“我告诉你啊,能多休息就多休息,这是我这个老师兄对你的忠告。”
“唔……”顾習之点头。
林海声把剩下的都扔进嘴里,拍拍手,准备继续工作。顾習之给他递了湿纸巾。
“谢谢。”林海声胡乱吞下,擦着手抱怨,“又是一年年底,忙得累死累活。还好沈砚秋的展明年办,不然又加个事儿!”擦完手,想起什么,转头问:“程勇那家伙是不是要撮合你俩来着?我跟你说,我看这沈砚秋不像是好人,你别答应。”
顾習之把橘子皮放在飘窗的铁筷子旁,哈哈笑了:“你怎么知道他要撮合我俩?”
“第一晚我去吃了饭,程勇对他那是殷勤得哟,我都不知道他是馆长还是沈砚秋是馆长。程勇上了车就问我觉得这人咋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配你怎么样。我一听,这家伙真行,打主意都打到隔壁省去了!”
顾習之笑得不行:“那你又怎么知道沈砚秋不是好人?”
林海声吸溜一口茶:“那我能不知道吗?在酒桌上装文化人的能有几个是好人?那话一套一套听得我都汗颜,还好你没去,你听了你也恶心。”
“哈哈哈哈……”
林海声眯着眼睛笑:“你是不是早知道他要撮合你俩,所以装有事儿不去的?”
顾習之坐直擦手:“我是早就知道了,但我是真有事儿。”
林海声“呵”了一声:“你什么事儿?你别拿糊弄程勇程予安爷儿俩的那套糊弄我,他俩糊涂,我可不糊涂。”
“我留学时认识的一个朋友来馆里了,我看看她。”
“哦——”林海声算了算,“得两三年不见了吧?那是要招待一下的。”
“嗯嗯。”顾習之打开电脑,准备工作。
林海声突然夸:“对了,你那车买的不错。”
顾習之盯着电脑屏幕:“朋友挑的。”
林海声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着:“不错,这车保值,耗油低,养起来不贵,看来还是给你做了功课的。”
顾習之从抽屉里取了眼镜带上,无奈地笑了一声:“嗯……应该做了吧。”
几天前。回到江月和顾習之看电影的那个晚上。
“我明晚要回家了。”
顾習之把洗好的蓝莓装了碟,递到江月手里。
江月茫然:“为什么?”
顾習之笑:“我好了啊,为什么还要在你这儿?”
江月把手中的碟子放到一边:“你过来,我要看看你的头。”
顾習之乖乖给她看。
江月轻轻拨开她后脑勺的头发,手指细细摸着,一点一点探查着撞到的位置。
“好像摸不大出来了……疼吗?”
“不疼,也不晕。”
“但还要再观察几天。”
“可我大后天要上班了呀。”
江月停了停手:“你就不能再休息几天吗?”
顾習之叹了口气:“年底了,很忙的。林主任都快住在馆里了,我总不能让他把我的事儿也一块做了吧?”
“好吧。”江月声音压低,“那你住到你要上班的时候不行吗?我送你去馆里啊。”
顾習之眼里多了几丝戏谑:“你把我摁在卫生间是为什么,你不记得了吗?”
江月无言。
顾習之又补充:“而且我得买辆车了。”
江月一顿:“为什么?你要去哪我可以——”
顾習之盯着她笑了片刻:“江设计师,你是设计师还是代驾啊?”
江月小声说:“我工作比较自由。”
顾習之笑意不减:“我明年3月份起,要去桂城大学教课。”
“嗯?”
“省博、美术馆和桂城大学合作开了一门艺术鉴赏的选修课,我们这边,我和林主任会轮流去讲课。”
“是在艺术史系开吗?”
顾習之摇头:“不知道,应该是全校通识课吧。”
江月弯着眼睛:“我妈妈是桂城大学艺术史系的教授。”
顾習之做了一个微微惊讶的表情。江月继续道:“她专门研究中式建筑艺术,改天我问问她是不是会上这门课。”
顾習之恍然:“原来你做建筑设计是受了家里熏陶。”
江月点点头:“嗯……算是吧,我记得小时候她上课,会把我也带过去听,坐最后一排。”
“你当时多大?”
“上小学?初高中课业多,就很少去了。”
顾習之眨眼:“那一下课,会有很多学生围着你吧。”
江月睨她一眼:“是挺多,你怎么知道?”
顾習之理所当然:“你好看啊。”
江月哼一声,挑着眉问:“顾習之,你是颜控么?只要好看的漂亮的你都喜欢么?”
顾習之不解:“啊?为什么这么问?”
“你回答我就是了。”
顾習之想得认真:“嗯……我是喜欢好看的漂亮的。”
江月眼神定住,有一丝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