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片刻的斡旋，已然足矣。便是方才死生之际，白道人依旧心无旁骛，值此千钧一发，双指终于稳稳落在其膻中，凝于指上的浑厚内力顷刻迸出。

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

没有那般撕天裂地令人震撼恐惧的悍然，没有一星半点纠缠了人世恩怨情仇的凶煞戾气，却终于在这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异化躯体之中，破开了一条可解之道。

它温和，平静，从容，如同一只仅仅只是将一切拨回正轨的手，送走因与始，迎来果与末。

康宴别倏尔闭上眼，道：“我好像嗅到了一丝酒香，是错觉吗？”

白龙五感清明，徐徐降下头颅，道：“我也闻到了，不是错觉。”

阵中阴阳二鱼转瞬归位，与其余几子合成抱吃之势，徒留月泉淮站在原地，满面愕然。

他从未在人前流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似支起偌大宗门的百岁老者，也不是曾睥睨众生视凡俗如蝼蚁的神鸟。

而像一个被人破招后，茫然无措的少年。

相比此前受过的每一次伤，这蜻蜓点水的一指是何其微不足道，放在往日，甚至不足以破开他护体的真气。

但旋即而来心脏愈发频急的狂跳却如鼓槌敲下，告诉自己，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他蓦地垂首，再次吐出大片血液。

只是这次，殷红的血液却化作烈火，在他掌中燃烧。

作为曾经数度与迦楼罗分身交战过的人而言，这代表着什么，莫雨与穆玄英都再清楚不过。

大阵之中，源自天地人的灵气，以适才千百倍的速度源源不断地自膻中涌入他的躯体，以往不知餮足的感觉化为了全然失控的饱胀，不断压迫着那颗在体内运转着的琉璃心。它加速跳动，愈来愈快，带动着这具身体的一切，血肉、脏腑、肤发、容颜，都以加速的光阴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便是无量之海，终也有潮涨吞山、倒灌桑田之时，遑论这容器，不过是区区一具会老、会死的躯壳而已。

很快地，原本年轻英俊，乃至有些说不出妖异的男子，五衰尽显，渐成为一个真真正正、鹤发鸡皮的苍颜老翁。

大量鲜血从他体内争先恐后涌出，化为焚身烈焰，但他依旧举起手中剑，不屈不挠地试图指向苍穹。

目之所及，天幕的裂痕早已抚平，夜月尽却，唯有朝霞簇日；流泉止息，只闻碧海涛吟。

大地之上，纵横万绦灭于无形，一张张面色各异的人族面孔，不再是往日容颜模糊的蝼蚁，皆鲜活地、复杂地看着曾不可一世的神鸟陨落。长风过处，云鹤与仙人淡影，化为六根轻羽、一枚白棋，一如上次所见，如假似真，庄周梦矣。

没有万钧雷霆，没有云中之君，所及之处，皆不过凡俗之中，最微末不过的东西。

晨风穿过火焰，吹开他额前的白发，他忽想起小时候，从先人口中听过的传说。昔年靺鞨族的樵夫，于洞天邂逅仙人，那一招月尽泉生，让不曾屈服命运的灵魂从此在艰难世道的荆棘丛中，为子孙后代辟出了条光明敞亮的未来。

月尽泉生映千山，凡天地所有，皆因大道相生。

原来一切，也曾是天意。

于是，他又放下了剑。

“罢了。”烈火之中，他忽地笑了，眼明心亮，酣畅淋漓，“此一生，百年穷尽，终不过这半步之遥，却也足矣。”

“吕纯阳，你棋高一着。”

金翅振火，迦楼罗仰起头颅，发出最后的高鸣。

“老夫，服了。”

炽炎中，不断纷扬落下金色的鸟羽，飘至半空，又簌簌分解，如无数星子落下。

穆玄英抚着胸口，隐隐感觉得出，那些经由大阵被月泉淮无情汲走的灵气，又缓缓回落大地、回落于众生之中。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他忽望向莫雨道：“你觉得，那神仙与鹤，都是真的吗？”

莫雨不答反问：“你觉得，他又真的释然了吗？”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穆玄英叹道，“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两人相视，各有答案。

晴空烈焰，葬送昔日一代宗师、此后诸般业魔，恰如场盛大焰火，浓墨重彩，轰轰烈烈。火焰不住发出噼啪啵啵之声，引得不少孩童从家长的手掌间偷偷张开双眼，复而发出些许惊叹。

“好漂亮……那是天上的星星吗？”扇扇叹道，“像琉璃一样……”

有风吹来，火焰的方向便发生了轻微的偏转。

莫雨没来由地猛然出手，始终被匿于袖中的匕首精准飞出，凌厉狠绝地在空中刺出一朵血肉之花。

“……什么……”穆玄英的目光还未及从莫雨凝重的神情中移转，身后已传来一声闷哼。

而后，他从莫雨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了谢采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