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任他探遍,也感受不到一缕浮游气息、一丝起伏脉搏。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自己,安静的,哀怜的。看着他言不由衷的笑尽数褪去,换上了种茫然的神情。
莫雨笑不出来了,内府沸腾,额头滚烫,却并非以往千百次感受到的那种无法自控的痛苦,甚至,让他感到说不出的温暖与轻松。
纤长瑰丽的龙角沿着断痕重新生长,比海潮与朝霞更加澎湃无垠的功德不吝笼罩身躯,顺着他每一处毛孔钻入体内,荡涤脉络骨肉中每一寸孽海留下的痕迹。
他的肌肤不再是病态的苍白,每根发丝都绽放着莹莹光泽,血液充盈在身体中,呈现出的是从未有过、健康的白与红。
海潮隐隐在应和着他体内澎湃的龙息,万千水族于瀚海之中顿足垂首,连带着飞鸟、连带着人群,尽皆俯拜新的神祇。
不是龙影剑给出短暂的幻影,不是每次午夜梦中未曾达成的远望。
他真真正正地,脱胎换骨,变成人,化成龙。
他环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无人不悲苦,无人不愁伤。所有人都在这场混战中失去了什么,有的是性命,有的是亲族,似乎独独只有他一人,迎着一片哀歌,得偿了千百年朝思暮想的愿望。
却也彻底死去了一个自己,失去了与红尘间唯一的联系。
宁不如大梦一场,醒后归于原点。
他转手掏出匕首,朝自己额上的龙角斩去。
陈月喝道:“莫雨哥哥!那是他用命也要为你换来的功德!”
他的动作一顿。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我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一路来,何以会这样快地让你积功累德,皆因他早早在你们彼此身体里,种下了转换生魂功德的核。”
“他活着,那枚牵连你们的核会静静蛰伏在血肉中,平衡你们的功与过。他身死,此消彼长,所有功德,会尽归你一人身上。”
“你明白吗?”陈月道,“他最大的愿望,也是你能好好活着。”
“千年万年,天地自由。”
于是匕首再也落不下去。他猝然想起曾与穆玄英说过的话: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长大。
可他星辰明朗、襟怀洒落的少年终究没能等到自己为他加冠的那一刻,曾经如涓涓流水的光阴被停驻在此刻,曾经的字字句句,唯余满口荒唐苦涩,不堪相闻,不堪相望。
“……谁要与你下一次?”他忽道,“王遗风不会去寻下一世的文小月,我也终有一日,会彻底忘了你。”
可下一瞬,他又近乎哀求:“我不要下一次。”
他从人群中站起,打横抱起少年:“我会去寻办法……上天入地,也会找到办法。”
就在这时,怀中的人似乎动了。莫雨僵在原地,一时间惊喜充盈着他的胸膛。他猛地垂首,却只见一枚星子缓缓从穆玄英眉宇间飞出。
一枚,接着一枚,一阵狂风吹来,最后彻底作天星散开。
他忙不迭伸手去抓,说不出的狼狈,失了往日所有的稳操胜券,气定神闲,恍惚又变成许多年前那个从稻香村一路追逐萤火的少年。
红尘一脉,向来随心自在,洞察人心。他早习惯了在人心中来去,论心计、讲筹谋、比韬略、斗定力,比之谢采之流,亦不遑多让。因而他也非常清楚,穆玄英对自己的百般心软,千般在意。
他是一只自由自在,振翅高飞的鸟儿,却无论去了多远、飞得多高,都还会落回自己这枝树梢。
莫雨始终深笃如此。
但这一回,他倾家荡产地赌上了所有,却再一次输给了穆玄英,比起十年前更加仓惶溃败,输得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星子越飞越远,只见一只三爪墨龙腾空直上,执着地乘风而去。
“你别走。”只有风和云才能听清它的声音,“毛毛。”
它深吸一口气,果真有一枚掉队的星子落入它的陷阱,在它恳求又贪婪的目光中,将落在它的鼻尖。
但最后先落在它额上的,是一只柔软的手。
“谢谢你。”
那是个十分温柔的女声,它从不曾听过,却一下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谢谢你,为他能平安长大做的一切。”柳诺叶摸了摸它的头。她像世间千千万万凝视子女的母亲,面容格外慈爱疼惜,喟叹时,又说不出的神性悲悯,“辛苦你了,小雨。”
她的手指划过那对龙角,指腹上无从察觉的一枚星子就如此没入其中,如曾经穆天磊点在其上,隐秘地埋下了一颗未来充满希冀的种子,同落下的点墨,洇开这一场命定纠缠、凡因相生之始。
不同的是这一次,墨龙眨了眨眼,忽有水珠从空中落下。
五郎摸了摸额头,道:“下雨了吗?”
扇扇却摇摇头,轻声道:“是龙王在哭呢。”
余下所有星子回落于母亲的怀抱,化为最初的形态,如同主人生前曾度化过的每一个灵魂,归于天脉,消弭无影。
原来只要对方狠下心来,他根本无计可施,强求不能。
认知到这里,窒息与痛苦才如迟来的海啸、密集的蚁群,卷过心扉,啃噬心房,那是他倨傲自负的代价,在此后日日夜夜,将被一点一点、不停不息地索取。
他无可奈何地品酌着这种比凌迟更痛的煎熬,曾经欣喜若狂甘之如饴为自己套下的枷锁,终于从蜜糖变成了至死的砒霜,从此后,自由与长生,都变成了天下最恶毒的诅咒与折磨。
穆玄英恨他吗?偏用性命为他换来了自由。
穆玄英爱他吗?又让他甚至连一丝死志也不能有。
人类对于爱和恨的界定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爱人远比恨人更痛?聪明如他,又好像从来没有弄明白过。
他思考得满身疲惫,痛苦得求死不能,风是凌迟的刃,阳成了灼身的火,连记忆都成了锋利的钉板,每每回忆寸许,都要忍受肉身滚过千刀万刃的疼。
可他余生都必须忍受这种痛楚,千百次地强迫自己陷入回忆,千刀万剐,身被疮痍,才能永远留存已故之人的音容笑貌。曾经一起走过的每个地方,都成了余生不可踏足的禁地,桂花载酒,也终不似少年游。
他忽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王遗风。
世事从来两语三言,痛却痛得彻骨经年。
从高空坠落时,他的脑海仍是被大片空白充盈。
再也没有人会红着眼眶担心他的坠落,再也没有人能将他抓牢抓紧。
巨大的龙身撞散层层霞光织云,撞碎高山崖壁,最后重重落入渊海,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