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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番外·宁作我·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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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谷山道上,行人寥寥,偶有打马路过的,瞧见个少年怀抱个硕大无比的瓜,不禁侧目暗笑。

星君走了一道,也觉双手发酸,并非他想连吃带拿,实在是同僚过分热情,非说自己从北疆带回了瓜籽加以改良,结出的瓜果高产又硕大,便是天上的神仙吃了也得叫一声好。那得意之劲溢于言表,看得人怎么也不好意思拒绝收下。

他吭哧吭哧来到眼下遍地红枫的山谷,终于累得不行,找了处阴凉地暂作歇息。

他找了处小溪,正想掬一捧水啜饮,却被一条十分奇怪的小蛇吸引了注意。

那蛇黑如影,目如豆,盘起来怕不是只有巴掌大小,看着很有些说不出的憨厚呆滞,此刻口中叼着一方绢帕,丢进溪水里,待得帕子被全然浸湿,又被它重新叼起。

星君在芦苇后藏匿,眼睁睁看着这小蛇直起身,叼着手绢蓦地半身高速旋转,晃得水珠四下飞溅,差点甩了他满脸。

他目瞪口呆,实不知这蛇在耍什么把式。

这蛇的目力恐也不是多好,完全不曾发现不远处一双大眼正直勾勾盯着它一双黑豆小眼,甩干了帕子,又叼着一步三折十分妖娆地向一处山壁爬去了。

星君:“……”

不知为何,这蛇身上隐约有种让他十分在意的熟悉味道,星君耸了耸鼻子,还是决定蹙眉跟上。

他依旧隔着一段距离远望,只见小蛇爬入山壁一处浅浅石穴中,努力将润湿的帕子折了几下,敷在了一个人类孩子的额头。

星君大吃一惊,又细细看来,只见那孩子一条腿上洇出斑斑血迹,似受了重伤,仅被几根树枝简单束缚潦草固定,此刻双颊泛红,双目紧闭,十之八九是因不曾妥帖照顾而发了高烧。

生命有时很顽强,但更多时候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样下去是肯定不行的。星君登时打定了主意,开始四下找寻趁手之物,准备先行引蛇出洞,再把孩子偷换出来,妥善处理。

他在地上草中摸索了半天,忽发现了零星红色的小小莓果,一瞬间的鬼使神差,他摘了一捧,蹑手蹑脚沿着设计好的路线一路排放,最后丢进了洞口。

小蛇果真有反应,噙着那枚莓果窸窸窣窣地出了洞。却见外面,红艳艳的果子早已疏疏密密排出了一条小道。

它两只黑豆小眼流露出了种茫然情态,小脑袋大抵也有点烧,整条蛇都呆住了。但不多时,还是垂下头,一口一个吞下满地莓果,沿着小路继续向丛中爬去。

星君见状也不由挠挠头,那直觉也不知因何而起,总觉得蛇类对这种果子当分外感兴趣,事实倒也果不其然。

待得小蛇的身影彻底消失,星君再不躲藏,一个箭步蹿进山洞中,抱起孩子就往外冲。

小小的人蜷缩在他怀中,骨瘦嶙峋,轻飘飘像棵无根草,终于得了大树可短暂且安心地倚靠。

星君抱着小孩跑回原本歇息的地方,看着地上硕大的瓜一时又犯了难,思索半晌,只好用衣物裹了瓜背在背上,胸前挂着孩子,勉强一步足印更比一步深地寻找个足够隐蔽的落脚点。

他找了处半废弃的草屋,勉强清理浮尘泥土,铺好柔软的草堆,这才小心翼翼把男孩放下。

摸了摸孩子又烫又红的面颊,他一刻不敢停,又匆匆出去遍寻药草,带回来,用石子切碎,再在口中咀嚼至烂。

他柔声道:“忍着点痛。”手下却干脆利落,咔嚓一声为对方接好断骨,再眼疾手快把嚼碎的药草悉数覆在伤痕处,妥帖包扎。

男孩本烧得迷迷糊糊,这一下剧痛惊得冷汗涔涔,大叫出声,竟嗖一下醒转。

可他看清了来人的脸,迷瞪瞪的目光又盛满与疲惫交织的惊喜:“……是你。”

星君愣了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背后有没有旁人,确定对方这久逢故人般的神情是对着自己无异,这才迷茫道:“小家伙,我们以前见过吗?你是不是病得迷糊,认错人了?”

听他这么说,小孩面上有困惑滑过。那烧得滚烫的手伸过来想碰一碰他的衣袖,星君赶忙反手扶住对方:“先别动,小心伤口又裂开了。”

这一来一往的接触间,小小的手上有碧色一闪而过,孩子又换了副了然神情,有些黯然地垂下了眼。半晌,他道:“对不起哥哥,我认错人了。”

星君摸摸他的头,柔声道:“没什么,你好好歇息,我去想法子弄些吃的来。”

他虽说得信誓旦旦,但此刻夜已深了,又落脚在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所在,哪里弄来什么能吃的东西?

他毫无形象地蹲在门口,颇有些市井里中年男子养家糊口担千斤重的无限愁思。他反复挠头,想着不然用些特殊法子,再找同僚打打秋风。

这么想着,门内又传来孩子的咳嗽声。他叹了口气,还是重新走了进去。

但推开门,一直被放在角落里遗忘干净的瓜很是适时叽里咕噜滚到了脚下。

星君眼亮了亮,蹲下身并掌作刃,在小孩惊叹的目光中徒手劈开了那比人脑袋还要大出两倍的瓜。

一大一小坐在榻边,举头望明月,低头啃大瓜。

小孩弱得像根草,吃起东西来却端是虎虎生风。大抵饿久了的孩子总是这样,星君看着他,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在心头荡漾。

闲来无事,总要谈起前情。这孩子是个不怕生不少话的,伤口治了、肚饿止了,便开始滔滔不绝说起自己的故事。

原来他一直与哥哥相依为命,天涯浪迹,居无定所。早些年间,时局纷乱,他们小小年纪难讨生活,便如浮萍飘零。但近些年来,四海升平,外无战乱,日子也渐有起色,不再那般孤苦无依。可流浪的这几年,他们也曾无意拾到些稀罕物件,却不知何时起,惹了诸般流言蜚语,引得无数“名门正派”“正人君子”穷追不舍,逼问胁迫。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他们只是这样小的年纪,乱世又或盛世,皆是最微不足道的蝼蚁。

终于,逼迫他们的脚步来到了遍地枫红的山谷,他纵身一跃,希望以命换命,换得兄长片刻喘息,逃出生天去。

跳下山崖时,他一点也不害怕。尽管曾经流离时,连过一条吊桥,他都要捂眼撒痴,要兄长背着自己走过。

往昔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是兄长单薄又宽阔的脊背,是他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是他看着自己时,无可奈何又柔软的笑。

还有更多更多,填满他们本该如朝菌与蟪蛄的生命,短暂却极富绚丽的色彩。

他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却没有如自己所料死去,反被挂在了一棵枯树枝上。他先暗自庆幸了一番,却发现支撑着自己的树枝忽地动了动,竟好似是个活物。

下一瞬,一只蛇头从挂住他的衣物下露出,一双豆眼与他愣愣相望。

大眼瞪小眼,片刻后,他蓦地爆发出一声惨叫,小蛇也被他吓了一跳,原本硬如枝杈的身躯登时一软,他便张牙舞爪地摔了下去。

所幸距地不高,他摔下去,只伤了一条腿罢了。

“……”星君道,“所以,那条小蛇本来是想救你的?”

男孩心有余悸:“应该是这样的……但确实把我吓得够呛。”

思及此,星君不觉有些庆幸,好在方才没有跟那条小蛇起什么正面冲突,救人当算积功累德,能这么做,必是有些灵性在身上的。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还能联系上你的兄长吗?也不知他一个孩子,能不能从那些人手中逃出来……”

小孩道:“我的腿已经不痛了,明天,能不能送我去山上瞧一瞧?”

两人囫囵对付了一夜,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星君背着小孩又重新走上了悬崖顶。

泥土还残留着腥气,红枫落了一层又一层,所有痕迹也都变得不再清晰。

“哥哥,谢谢你,已经为我做很多了。”也不知那小小的脑袋里是如何想的,孩子道,“不必管我了,我想在这里多等几天。”

星君心想这可不行,哪有人真能放心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在野外不管不顾,便也找了个石块坐下:“没事的,左右我没什么事做,陪你一起等等。”

等待实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星君等了没多久,靠着枫树打起盹来,再没注意到男孩轻哨唤来枝头啼叫的飞鸟,一番不明的低语,又看着它们远去。

星河,悬月,夜自古承载着凡人的梦,但天上无数星子,其实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梦。

做梦是什么感觉?已经随着旧忆的湮灭而再不可寻。星君只觉自己闭上眼,好似翻阅过一篇又一篇的话本故事,站在台下,看着人间的三尺红台。

无离悲,尽合欢,团圆处,月也满。

委实太过美好,睁开眼,反倒怅然。

星君揉了揉惺忪的眼,瞧见那孩子蜷缩着倚靠在自己身边,又叹了口气,将外衣重新掖过他的肩。

如此等了很久,待得一声清脆鸟鸣唤醒旭日,男孩抬起头,收到一片从天而降、覆满黄沙的叶。

他渐而明白,眼下的距离早已无法追挽。分别是不可避免的劫。

他起身,毅然决然不再等待。

星君已在人间逗留太久,没有更多时间耽搁,但这样一个孩子,终归不能任其自生自灭。

男孩支着根木棍跳着走,眉宇间昔日听凭风雨的弱气淡去许多,他没有呼痛,也不再倚靠任何人,歪歪扭扭,向星君郑重行了一礼:“哥哥,这次是真的不用再陪着我了。”

“我知晓自己的前路在何方,也明白,这是只有我自己才能走下去的一条路。”男孩道。

星君忙道:“你想好了?要去哪里?”

男孩笑了笑:“我要南下,去南屏,去落雁峰。”

这是星君不曾想到的答案:“路途很遥远,而且,似乎与你兄长……是背道而驰的方向。”

知道对方早已猜出了那枚落叶的来处,男孩也不惊讶,继续温声道:“不遥远,会相见。”

他抬起一只手,将将掩盖住朝阳刺目的光,眺望着山脉绵延的远方:“毕竟天大地大,落叶和我们,总要归家。”

山高水阔,道阻且长。

共度朝夕日月,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临走前,他冲男孩挥了挥手:“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那小小的孩子斜骑在一匹小骡子上,宽大的衣袍下,是生命不可估量、无穷无尽的力量与勇气。

“其实,我没有认错人。”男孩高声道,“很多很多年前,你就曾经救过很多很多人的性命。”

“谢谢你,大侠。”他眯眼笑道,“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名字,穆玄英。”

星君站在原地,直至骡子与男孩彻底消失了身影。

他以为跌入尘泥,再也无法拾起的记忆,原来一直被好好珍藏,不曾有片刻蒙尘,终于在漫长的光阴后,再次被人无比郑重地重新递回自己掌中。

是啊,天大地大,所有的一切,总要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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