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既叫他前辈。”穆玄英目不斜视,口中却一针见血道,“想来你与你兄长的来头,也并非普通凡人,对吧?”
世间修行之人甚多,年岁已是最模糊的存在。他看向少年:“我瞧不出你的来头,你们身上并没有丁点妖气。”
“穆哥哥确实是我见过记性最差的人。”少年无奈笑道,忽冲他摊开手,变出一只色泽已褪的粗陋布娃娃,“这样,你能记起我了吗?”
穆玄英先愣了一瞬,继而大叫道:“啊!难道你们就是那两株……”话音未落,又被少年手忙脚乱捂住嘴。
“嘘,嘘。”少年道,“千万别被别人知道,我可再也不想被人追到天涯海角了。”
穆玄英缓过劲来,忙不迭点头,少年抽走手,他又目光灼灼小声道:“我很高兴,原来是你们,一直都是你们。”
当年的小梦草看着他,目光柔和而温暖:“所以我说,你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经救了很多很多的人。”
“我们也在看着你,一直都在看着你。”
叽叽喳喳的小孩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也等到昏昏欲睡。
莫雨始终雕个不停,大梦草等候良久,先开了口:“故意把人留下来,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莫雨放下手中木雕,又拿起了一块崭新的木头:“我不喜欢同讨厌的人说话。”
大梦草冷哼一声:“好巧,我也是。”
气氛一时有些冷凝,莫雨又吹去一朵新的木花:“曾经,我真的很讨厌你。”
“但想来,也并不是你。”他道,“我只是平等地厌恶所有东西。”
“金风玉露,春花秋月。好的,不好的。”他手握刻刀,三两下剜出凹槽,也像照着一面镜子,缓缓地、淡淡地剖开自己,“活着的,又或者死去的。”
“我从没想过让任何人称心如意,所以从一开始,你们的分离就是我计划中的一场好戏。”
大梦草没有看他,双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攥紧。
良久,他也道:“无妨,我生来不是以德报怨的君子,也从没打算履行诺言。”
“十年里,我想通了其中关窍,也恨过你,更恨当初无能的自己。”大梦草道,“我想了一万种报复你的办法,想让你余生魇梦缠身,不得安宁。”
“但那天在枫谷感受到你的气息,看到你的落魄,我忽了然,原来活着本身,对你就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说到这里,大梦草的面庞竟爬上了些愉悦的释然:“这种痛苦与折磨原来是双向的,我明白了,便不再觉得不平。”
莫雨轻浅一笑,并不在意。
“我们的仇怨,早就了结了。”大梦草站起身,“但想来,还是该道声谢谢。”
“谢谢你的爱侣曾经给过我们新生。”
“也谢谢你的返魂香,让我们重生。”
莫雨回到屋中时,夜已深重。
推开门,灌进风,吹得袅袅熏烟九曲盘绕,模糊了案后一张多少年依旧令人魂牵梦萦的脸。
一夕如坠九华帐,返魂香降故人魂。
既来何苦不须臾?缥缈悠扬还灭去。
他呼吸急促,脚步失稳,跌跌撞撞抱了上去。
穆玄英已经等得哈欠连天,没想到打个盹的工夫忽被人用力抱紧,先是吓了一跳,又被对方一身露重湿寒凉得打了个喷嚏。
就是这一喷嚏,总算把莫雨从魔怔中唤醒。
暖的,实的。他一遍遍摸着对方的脸,确认对方的存在,却始终无法呼出那口憋了良久的气息,似乎只要轻轻吹出一口气,便能把眼前所有吹得飘零散去。
穆玄英只静静任他摸着,看着,目光柔软而怜惜。
莫雨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重逢后共枕的无数个夜里,他每一次惊悸、无意识地抓紧衣襟被衾,那颗落于他枕畔的星辰,都会用藏匿在黑暗中的一双眼,这样充满温柔和爱怜地看着他。
看着他醒来,看着他睡去,看着他所有辗转反侧,苦痛呓语。
穆玄英握住了他的手:“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是他自回来后第一次问出这句话,霎时间,稳稳托住了莫雨那缕无从安放的气息。
莫雨的声音有些哑,一团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哽在喉咙里,让他连说话也放得很轻。他被盛在穆玄英的目光里,是真是假都无所遁形:“……我不好。”
他苦笑,却坦坦荡荡,彻彻底底一刀剖开自己:“我一刻也没有好过。”
明明是他先哽了声音,却是穆玄英的眼泪快人一步落了下来。
对方千百倍用力地回抱住他,红的眼,落的泪,他便再看不见,只能从相贴的身体感受到对方的颤抖与心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更清晰。
他好笑了一阵,明明痛的是自己,为什么偏对方红了眼睛?
又恍然,他们的命途、悲喜,早就是一体。
“很多年前,我曾经得到了一块返魂香。”莫雨道。
穆玄英埋在他肩头,闷闷道:“你若不想说,不说也无妨。”
“可我想告诉你。”莫雨轻声道,“我想把自己的过去都告诉你,也想让你的那些时间,填满我不知道的空白。”
穆玄英笑了笑,从他怀抱中退了出来,不轻不重撞在他额前:“好,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
“从此以后,我们之间,不会有空白,也不再有秘密。”
苦与痛都会过去。
寒影初回长日至。
这一逗留,眨眼便到冬至。
鞭炮与锣鼓声中,红布被单手捂住耳朵的少年猛地掀下,露出一块崭新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安乐坊”。
“大娘您好,取药走这里,小心脚下。”
“吴大夫吗?今日坐堂的,不过前面的病患有些多,还请您稍等片刻。”
“伙计呢?伙计呢?这边两位,添点茶水!”
……
一片兵荒马乱中,穆玄英两手掩着莫雨的耳朵,终于暂时从人堆里得以脱身。
莫雨:“……其实我也没那么怕吵。”
“算了吧。”穆玄英有气无力道,“之前几次跟你通感,感觉耳膜都快裂开了。”
他蹲在街边短暂喘口气,下一瞬,忽见一把木制轮椅载着个鬓发银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吱呀呀从身前经过。老妇人虽坐着轮椅,膝头却还横着一柄看起来分量颇重的虎头杖,威严不容小觑。
穆玄英忍不住咋舌:“哪家的老太太?身子骨瞧起来这么硬朗,当不输年轻人了。”
没多久,那轮椅又被老太亲手推了回来,对方看着穆玄英,瞪大了一双杏眼。
穆玄英被看得心里打鼓,又忙不迭摆手:“老人家,我方才只说您身子骨硬朗,可没说您坏话啊!”
就在这时,背后又传来个熟悉的男声,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夫人,麻烦念在你郎君七十高寿,下次能不能……别跑这么快……”
没多久,那老头也停下了脚步,同样看着穆玄英,一拍大腿:“哎呀!怎么是你!”
虽然对方形容苍老许多,穆玄英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对方,委实太过惊讶,一拍却拍到了莫雨的腿上:“星友……不,大人!怎么会是你啊!”
对方竟是那个下凡多年的星君,自己无法无天的好同僚。
穆玄英看看他,又看看眼前的老妇人,恍然道:“这就是尊夫人吧?那这安乐坊……是你们夫妇修建的?!”
同僚捻了捻白花花的胡须,笑道:“是也,是也。”
穆玄英喃喃道:“我早该猜到的……”
这时,老妇人不满地咳了一声,手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他你是记起来了,我呢?”
眼见莫雨也支起了耳朵,穆玄英有些傻眼,怎么人人都在找自己要个说法,偏偏自己好像一个都认不出来。
“夫、夫人……”他开始疯狂高速运转大脑,“夫人好像是浩气盟的弟子,那、那我们莫非是以前曾经在落雁城见过……?”
老妇人气笑了:“大侠,你这记性,算是没救了。”
穆玄英:“不、不对吗?”
老妇人叹了口气,忽冲他伸出手,露出宽大袖袍下,巾帕的一角。
穆玄英一愣。
老妇人抬起头,望着他,容颜已不复旧,眸光却未改分毫:“哥哥。”
散乱的时空打破重组,一声呼唤穿越光阴,穿过昔日死意幽邃,却又绝处逢生的流民巷,重新将曾经那个干净炽热的灵魂唤醒。
“谢谢你。”
重逢是场迟来的惊涛骇浪,将所有人从不同的命途中高高托起,又轻轻落于新的交集。
他看着眼前的老妇人,也在看着眼前的小女孩,不知怎么就模糊了视线。
一旁同僚还在爽朗大笑:“我听夫人念叨当年那个救命恩人很久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就是你!”
穆玄英笑了笑,模糊的视线复又清明,他牵过一旁的莫雨,清了清嗓子道:“既然都是熟人,我也要介绍下我的……”
“穆哥哥,莫前辈!”身后忽传来小梦草中气十足的呼唤,打断了他的话语,“快来帮帮忙啊,真的要顶不住啦!”
老夫妇互看一眼,哈哈大笑,穆玄英泄了气,只好认命地拉着莫雨,一行人往鼎沸处跑去。
“知道了!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