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觉得头重脚轻，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泥沼中。

雨水顺着她花白的发丝滑落，浸透了那件已经穿了五年的旧外套。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六十岁的生日刚过三个月，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像是命运送给她的又一份“礼物”。

街上的行人匆匆，撑着各色雨伞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妇人并不值得人们驻足。

李雪梅紧了紧衣领，试图抵挡秋雨带来的寒意，但收效甚微。

雨越下越大。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

她想起今天去医院拿药时，医生建议她住院观察，她笑着拒绝了。

银行卡里只剩下五百多元，那是她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

就在拐过街角的时候，她的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人行道上，泥水溅了她一身，看上去狼狈不堪。

李雪梅尝试着自己站起来，但高烧让她的身体无力。

就在她挣扎之时，一把黑色的雨伞停在了她的上方。

“需要帮忙吗？”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问道。

李雪梅抬起头，赵建国，她的前夫。

二十年过去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穿着笔挺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显价值不菲的手表。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雪梅自己浑身泥水狼狈不堪的样子。

赵建国的表情从最初的关切逐渐变为轻蔑。

“李雪梅？”他挑眉，“天哪，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等李雪梅回答，一个穿着时髦的中年女性从赵建国身后走来，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建国，怎么回事？你认识这个人？”

“你忘了？这是我前妻，李雪梅。”他特意加重了“前妻”二字，语气中的嘲讽不言而喻。

女人是赵建国离婚一年后娶的妻子林淑芬，她上下打量着倒在地上的李雪梅，眼中闪过不屑。

李雪梅咬紧牙关，最后靠着自己的力量勉强站了起来。

赵建国摇摇头，“你看上去像个乞丐，李雪梅。”

“我们走吧，雨越来越大了。”林淑芬拉了拉赵建国的手臂，不耐烦地说，“慈善活动不是在这里进行的。”

赵建国最后瞥了李雪梅一眼，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随意地扔在她脚下。

“拿去吃两个包子吧，算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说完，他搂着妻子的腰，转身离去。

李雪梅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被雨水浸湿的钞票，自尊心让她不想去捡，但现实却迫使她弯下腰。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钞票时，一阵风吹来，将纸币卷到了马路中央。

李雪梅踉跄着走向马路，眼中只有那张百元钱，那是她半个多月的菜钱。

她听到刺耳的喇叭声，转过头，看到一束强烈的灯光向她袭来。

下一秒，一股力量撞击在她的身体上，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但这种疼痛很快开始消退。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寒冷。

我要死了吗？

一阵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父亲病重时，自己因为没钱，而不能给他更好的治疗，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睛都没闭上。

她想起女儿雅丽十八岁那年，因为一次争吵，她说了那些过分的话，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不听话叛逆的孩子！”

雅丽负气跑出家门，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第二天，警方在河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如果当时我没有说那些话，她就不会跑出去，就不会失足落水。

最后赵建国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身上，骂她是“丧门星”，克死父亲又逼死女儿，毫不犹豫地和她离了婚。

如果我能重回过去，一定不会这样...

李雪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视线逐渐变暗。

就在她意识快要完全消失的时候，她听到急刹车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她的面前，一个模糊的身影蹲了下来。

她努力想看清来人的面容，好像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人。

“坚持住！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了！”男人的声音焦急，他的手轻轻托起李雪梅的头，“别放弃，坚持一下！”

李雪梅想说话，想告诉他自己已经不行了，想感谢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予她一丝温暖，但她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陌生人关切的眼神和不断张合的嘴唇，仿佛在重复着“坚持住”这三个字。

如果有来生，如果能重来...

这是李雪梅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完整的念头。

雨还在下，红色的血水在人行道上慢慢晕开。

那个陌生的男人仍然在尽力施救，不断地说着鼓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