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汐爻被东岳带走的那一刻,结界依旧笼罩在四方,层层阴差仍围着碧落,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碧落浮在半空,浑身是伤,暗红的血迹顺着指尖滴在黄泉路上,悄无声息地蔓延。他脊背绷得笔直,墨蓝的眼眸空洞死寂,定定看着江汐爻远去的背影。
回到紫宸宫后,江汐爻一直哭,直到闭眼沉沉睡去。醒来时,床榻边已没有东岳的身影,宫女照例捧来大把的彼岸花,又是寅时了。
彼岸花红的娇艳,给光线暗沉的寝殿带来丝丝生气。江汐爻屏退宫女,赤脚下床走到成捧的花束前,指尖轻触花瓣上的芝麻大小的点点冥露。
她已经按照孟婆的方法,连续七天将冥露滴入眼内,今天是最后一天。不知怎的,她有点不想继续下去,她怕东岳说的全是真的,怕碧落是为了天珠才一直留在她身边。
最终,江汐爻还是将冥露滴入眼内。冥露清凉,瞬间化开,她缓缓睁开眼,和前面六次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生。
果然,是自己傻才会相信孟婆的鬼话。
江汐爻将瓷瓶随手扔到岸桌上,直挺挺地倒进床榻,沮丧地盯着帐顶长长呼出一口气。辛苦收集了七天,到头来白忙乎一场。
她想闭眼再睡一会儿,忽然感觉帐顶的蝙蝠动了起来,并朝着顺时针转方向转圈,且越转越快。惊疑之下,她撑起身,却又重新重重跌落。这下,眼前不光是蝙蝠在转,连寝殿的一切都在旋转。
接下来,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还伴随着恶心想吐。她在心中哀嚎:完了,完了,这是妖毒侵入神经系统,开始出现幻觉了。
就在江汐爻只觉神经越绷越紧,越来越痛,痛得无法忍受之际,脑中骤然掠过一道白光,直击意识的最深处。“哗啦”一声轻响过后,她绷紧的神经,像纸鼓般被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似有什么封尘已久的东西溢出,剧烈的疼痛也随之瞬间消失。
她虚脱地仰面躺着,怔怔望着帐顶,此时帐顶的蝙蝠已不再旋转,只被冥灯的幽光照得忽明忽暗。
好半天,她重新撑起身,缓缓侧头看向寝殿,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寸熟悉的角落,内心一片唏嘘落寞。
她想起来了,三千前的一切,全都想起来了。
三千五百年前,她是北方天帝——颛顼最小的女儿。父王将她送到地府,拜冥幽之神——东岳大帝为师,学习术法。
五百年后,她按天庭制度去人间渡劫。当时正值殷商时期,妖祟横行。怕她殒命,师父在送她下凡前,在她体内放入一颗梵天珠护她周全,此举引来师姐泠月的妒恨,悄悄放出天珠现世的风声。
因有天珠,她三岁时就表现出非同凡人的灵力,被殷商大巫发现,收她为徒。从那以后,她跟着巫族走遍四土,驱妖伏魔,成为大巫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巫族唯一的天定巫女。
十七岁那年,她被大巫派出都城办事,恰逢此时西土有妖入境。大巫便带着一众弟子前去驱妖,哪知来的妖十分厉害,伤及大巫及多数同门,等她赶回殷都时,那妖已逃之夭夭。
大巫气恼,让她带着余下同门,前去追击。她听令而去,一路追踪到西山,上山后却与同门走散,还不慎掉落到猎户挖的陷阱中。
陷阱极深,她被困其中,这时那只妖出现了——剑眉、凤眼、轩鼻、薄唇,整张脸棱角分明,魅惑众生。
妖趴在陷阱口,银色的长发垂落下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她心中暗自叫苦,用恶狠狠地回瞪过去。妖也不恼,片刻后还扔了两个果子给她。
就这样,一个在阱口,一个阱底,互相对视直到天黑,那妖也没有半点动手的意思。她放下戒备,疲倦袭来,靠着洞壁沉沉睡去。
等再次睁眼,天已大亮,山中有雀儿欢鸣。她抬头望向阱口,没了那妖的身影,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知怎的泛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到了午时,阳光射入阱底,几个果子突然从天而降,她诧异抬眼,正好对上一团阴影。原来是那妖又来了,只是这次他的脸藏在背光之中,有些看不清。
片刻后,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我可以救你上来,但有言在先,你不得对我动手。”
她沉默不语,那妖等了一会儿,直接放下一条腕口粗的蔓藤。她犹豫片刻,还是抓过蔓藤,攀出陷阱。
正午的阳光正是热烈,将她身上的湿气一扫而空。几步之外,那妖戒备地盯着她。
她问:“妖,你叫什么名字?”
“妖?”那妖微微一怔,随后眯起丹凤眼纠正,“我是神!”
“神?”她“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那好吧!神,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妖顿了顿,补充,“大家都叫我白泽。”
她起了玩心,张口胡诌:“你长得这般好看,犹如天上碧玉落入人间,往后不如就叫碧落,怎样?”
“碧落……”
那妖喃喃重复了一遍,喉结滚动几番,终是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九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