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良朝沉默了,他说得没错。
若借助他之口得知,她只会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唯有让自己修复魂魄,唤起那些深刻记忆,才算是真正归来。
“师父,放心吧,”她郑重道,“我将会为您重塑肉身。”
说罢,转而看向正在潜心修炼的弟子们,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道:
“并且,玄霄宗必定会恢复往日荣光,甚至比往昔更强盛!师父,您就拭目以待吧!——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敌人拭目以待吧!本尊会让那些蝼蚁因为自己曾做过的事而深刻忏悔!”
玄霄宗弟子们苦兮兮,手中的刀剑几乎要抡冒烟了,但只要稍一怠慢,一根戒尺就会立刻甩来。
若说季长怀是严师,那么现在的穆良朝在弟子们的眼里几乎是变态。
“师父她变了……”
遥知闻着从隔壁飘来的饭香,悲怆道。
美其名曰:他们太垃圾,需要好好拔高。
遂,穆良朝作为宗主,为弟子们定下了新的作息时间表——朝四晚零——从凌晨四点修炼至半夜十二点。
除此外,为节约修炼时间,更是以辟谷丹取代餐食。
才过七天,弟子们就褪去了双颊的肥肉。
待修炼至晚上十二点,众弟子们才能歇一口气,各回各屋,庭院这才终于安静下来。
今日夜半忽然下起大雨来,哗啦啦的雨声里,庭院被层层水雾笼罩,朦朦胧胧。
超负荷修炼,弟子们早已沉沉睡去,整座院落静谧无声。
唯有朦胧雨幕深处,一间僻静小屋的窗棂上,摇曳着一点忽明忽暗的烛光。
烛光将坐在窗台前之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人手执笔毫,低头似在沉思。
似乎斟酌了很久,才落下一笔。
烛光晃动,不知不觉中,桌案上的信纸被写得满满当当。
而那人毫无停笔之意,又取来一张空白信纸,似有千言万语,低头一字一句续写。
穆良朝轻身推开房门,透过雨幕,盯着幽深黑夜里唯一的光亮,连同照映在窗上的人影一起尽落眼底。
她屏息一步一步朝光亮处走去。
她想要伸出手推门而入,可最后又停在了半空。
她垂下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像鼓足了勇气;伸出手一把推开房门,闯了进去。
霎时间,凉风裹挟着雨水吹入了房间,惊得残烛差点儿被扑灭。
伏在桌案的人更是慌张地调转过头来,手中蘸着墨水大滩滴落,在信纸上晕染开来。
穆良朝手握隐匿气息的法宝,悄然而至,合体期以下的修士,任谁都无法发觉。
看见来人是她,那人惊得脸色惨白,稚嫩、雌雄莫辨的小脸上,弯弯曲曲的紫色纹路,更显妖异。
他立刻转回头,手脚慌乱地抬袖,想挡住自己的脸。
忽然想到什么,那人疯了似地抓向桌案上的信纸,想要烧成灰烬。
穆良朝哪会如他的意,奔上前,使劲地抓过桌上的信纸。
可那人八岁的模样,力气倒不小,抓着信纸死也不肯放手。
一刹那,房间内,只听见“咔嚓”一声,那一张密密麻麻写着字的信被一分两半。
穆良朝看着信纸上的信。
那字力透纸背,笔走龙蛇。
这字迹她简直再熟悉不过,目光向下扫去,她握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哽咽,望着眼前努力将自己爬满可怖纹路的脸隐入阴影的人。
“望月。”她轻唤道。
这一声不似在唤他,反倒更像是在呼唤藏匿在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望月。”
见他垂着头没有反应,她又唤了一声。
那一声穿过了数万年,与记忆深处的呼唤渐渐重合。
“望月,望月——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啊,多具有诗意的名字啊!为师怎么可能是乱取的呢。”
恍惚间,记忆深处的那人似又浮现,指尖轻戳他额头的触感仍清晰如昨。
……
望月湿润了眼睛,跳动的烛光更是晃花了他的眼睛。
他抬起头,可一触及到对方那双充满苦涩、温和的眼睛,又立马闪躲开了。
穆良朝想叫住他。
哪知“嗖”的一声,他已经捂住左半脸,逃也似地跳窗跑了。
穆良朝焦急地追上去,四下寻找,茫茫一片的雨幕里,却不见半点人影。
任她在雨幕里放声呼喊,没有人回应,唯有雨水拍打在屋檐、地面和花草树木上的声音。
到最后,连不明所以的弟子们和季长怀都被惊醒,只有望月始终不见身影。
穆良朝无可奈何地回到房屋,那张斟字酌句、写得满满当当的半张信纸,静静躺在地上。
“这孩子,从前在你跟前就格外好面子;如今沦为修仙界人人唾弃的邪修,他恐怕一辈子都不愿与你相见了。”
玄德真人叹了一口气,喃喃道:
“这数万年里,他也是遭了老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