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时心生慌乱,指尖触到桌膛里的糕点,更是黏腻难受,呼吸停滞,只觉这死寂的一瞬漫长得像过了数万年。
传来传去的果盘、闹哄哄的课堂、一群穿着天青色衣裳的讨厌蠢货……每一样都那么的清晰,清晰到刻骨铭心。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了诵经声,灵魂尖锐刺痛,炼狱之火似呼啸着腾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灼穿。
忽地,一阵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拂面而过,一只柔软温热的手抚上了他的头顶,将他从火海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汗流浃背,定神再看,又回到了书斋,方才的诵经声、炼狱烈火仿佛是一场幻觉,尽数消散如烟,只有窗外枝头“叽叽喳喳”清脆的鸟鸣,声声真切。
他喘着粗气,脸色憋得又闷又红。
而那位清冷女修早已站定在他面前,揉着他的头发,掌心温软。
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一呼一吸间,尽是她身上清浅的馨香,他黑睫轻颤,心中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醉意,视线微抬。
只见女修眼底兵荒马乱,面上却挂着一丝勉强的微笑,末了,强装镇定地轻咳一声:
“望月,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见地,直切要害。不过求学之道,不可事事仰仗师长,必得自己深思熟虑,方能融会贯通。也罢,今夜你若有所悟,便来寻为师,咱们一论到底!”
……呃……这分明就是不会吧。
台上女修衣袂飘飘,口若悬河,眼盯着讲义,翻到哪页讲哪页,知识点讲得七零八落;
她时而嘴角含笑,时而故作严肃,眉眼间尽显狡黠促狭,兴致来了,便祭出教棍,随机挑一个抽一顿。
真是恶劣啊……
窗外的阳光洒落,在女修周身镀上了一层金光,让她清冷的眉宇,平添了几分融融暖意。
不知怎的,他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轻扬的发丝,心底一片柔软。
像这样的日子,恍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入夜,他竟鬼使神差又甚为熟稔地踏着月色,直奔群山间苍翠欲滴的青峰,步伐轻快,越走越快,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膛。
两畔的景物飞速倒退,沿途修士的招呼化成风声,他只觉喉咙干涩得厉害。
不多时,他在山峰的一间木屋前站定,可真待推开门,抬起的手臂却迟疑起来。
他努力平复纷乱的心神,可不远处灌木丛里的昆虫唧唧声,让他的心更乱了。
他不知在屋檐下站了多久,终于抬起微颤的指尖,推开了木门。
昏黄的光从屋内泄了出来,他睫毛轻颤,抬眼望去。
只见宽敞简陋的屋内,烛火摇曳,那位清冷女修换了一件随意闲适的长袍,坐在长案一侧,看见站在门外的他,神情微微惊讶,转而热情招呼,笑得胸有成竹。
“你来了。”
嗯。
声若蚊蝇。
烛光太刺眼,他赶紧垂下眼睫走上前,慌乱中甚至走成了同手同脚,撩起衣袍,自然而然地在长案旁的小矮桌前坐下。
这张小矮桌摆在这儿实在突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后添的。
“又带枕头了?”女修瞅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表情为难。
什么枕头?
他眼角余光一扫,忽见矮桌旁竟凭空多了个枕头。
他正一头雾水,女修那两道灼灼的目光却烫得他脸颊发烫,满心的心思被窥破的窘迫感翻涌上来,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好在,女修不再多问,说了一句“一夜只能商讨一问,学问在精不再多,太多,你吸收不了。”
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解答白日的问题,看样子早有准备。
静谧的夜里,清柔如山间初雪的女声,静静地流淌。
他隔着摇曳的烛火望住她的脸庞,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觉胸腔里那颗心越跳越急,“咚咚”的声响一声盖过一声。
“好了,还有什么不解?”女修重重合上讲义。
桌上的火烛燃烧了大半,滴落的烛蜡堆积成了小山,女修“赶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面皮不由得更烫了。
他还来不及思考,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地响起。
“徒儿资质驽钝,恳请留在师父身边修习……”
“嗯,也罢。”
起先,女修还端坐在蒲团上,腰杆笔直,经书翻了一页又一页,只不过越翻越快,没多久,腰杆就塌了,中途暗戳戳瞅了他一眼。
到最后,干脆手中经书一丢,美其名曰“劳逸结合”,转身便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坛酒,撕开“季某手酿,偷者是猪是狗”的纸条,仰头大口灌了起来。
女修喝得酩酊大醉,双颊酡红,趴伏在长案上,望着他的那双眼睛醉意朦胧。
“望月……”
酒坛从长案滚落,四分五裂,酒水混着碎瓷片泼撒了一地。
她伸手摸向他的头发,中途却又缩了回去。
“望月……望月……”
她轻声呢喃,声线渐渐沉了下去,蓦地,那双浅棕眼眸里的醉意褪去,凝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无法忽视的、深深的忧虑和怜悯。
望月……望月……?
多熟悉的名字啊,仿佛在人唇齿间辗转呢喃了千遍、万遍。
他静静望着女修,眼底满是茫然,女修眸中的悲伤却化作利刃,狠狠刺进他的胸膛,钝痛又酸楚。
此刻,耳畔那遥远的诵经声,仿佛又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将他层层包围,他像深陷泥潭般难以挣脱。
“师父……”
他拼命挣脱开来,两个字从他喉间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