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坐在那儿，将李三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兖州，就不会有么。

这话听起来像是反问，又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顺着这思路往下想。

兖州在打仗，而且是对着豫州打,仗打起来，除了明面上的兵卒对垒，暗地里的消息刺探，从来都不会少。她苏冶的名字，连同“有田铁厂”、“新水排”、“铁娘子”这些零零碎碎，被探子报回北边去，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杀她的理由，或许不必像李三推测的那么复杂，什么“看到未来威胁”，也许更简单,就像碾死一只可能碍事的蚂蚁，对执棋的人来说，无需过多权衡，看见了，觉得可能是个麻烦，顺手就除掉了.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纠结反而散了,管他什么原因，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想明白想不明白，都不耽误保命要紧。

她抬起头，看向李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常的样子。“想也是白想，人家刀都递过来了，总不能把头伸过去让人砍得方便些。”

李三似乎对她这么快就转过弯来并不意外，只微微扬了下眉梢，算是回应。

“有件事，得你帮忙。”苏冶接着说，语气里带上点商量，但更多的是陈述，“带我去躺王府，我得见王妃，把这两天的事儿，一五一十跟她说说。”

李三没立刻答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苏冶知道他在等什么，索性把话摊开：“我得找人护着,我不傻，怕死得很。一次是运气，两次三次，谁知道还有没有下回,在汝南地界，真要查清楚谁在背后捣鬼，护我周全，除了官府，我想不出别的,韩主簿那边分量不够，这事儿，得直接报给王妃。”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在李三脸上停了停，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你这身份，去王府，方便么？”

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李三这个人，神出鬼没，跟米瓮牵扯不清，虽说现在跟豫王府也算是一条船上，可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大摇大摆去王府，会不会惹麻烦？

李三听了，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回了句：“不用我去。会有人带你去。”

他说得笃定，苏冶便不再多问。

“行，那我等你信儿。”苏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厂子里还有一堆事，我先去盯着,有消息了，让……嗯，让来人聪告诉我一声就成。”

她说完，也不等李三再开口，径直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

事情安排得很快。隔天下午，苏冶在铁厂里正跟杨千核对一批新到石炭的数目，来人聪就颠颠地跑了过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苏冶点点头，跟杨千交代了一声，便回住处换了身稍微齐整些的衣裳，头发重新拢了拢，还是那根素银簪子。

出来时，院门外已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赶车的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见她出来，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苏冶也没多话，利落地上了车。

马车驶动，车厢里就她一个人，晃晃悠悠的，她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心里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又理了一遍。

车子没走正门，从王府一侧的角门进去，穿过几条寂静的夹道，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带路的换成了一位面容肃穆的嬷嬷，引着她进了院子，穿过前厅，到了后头的暖阁。

姜玉果然在。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常服，外头罩了件银鼠皮的坎肩，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本账簿，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王妃。”苏冶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坐吧。”姜玉放下账簿，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淡的笑意，“这个时辰过来，有事？”

苏冶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她没有绕弯子，从昨夜家门口那具尸体说起，到今早厂子里小张的突然发难，一五一十，说得清晰明白，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惊恐。

她语调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只在那句“有人猜测，可能是北边来的”时，稍微顿了一下，留意着姜玉的神色。

姜玉一直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在听到“小张”暴起伤人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等苏冶说完，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

“这事，我知道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韩主簿早上也递了话过来，衙门那边正在查那杀手的来历。你不用担心，既然是在汝南地界，又是冲着你来的，王府不会坐视不理。”

她顿了顿，看向苏冶，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从今日起，你身边我会安排人暗中跟着，铁厂那边，也会加派一队府兵，以协防的名义过去驻着，平日里你自己也警醒些，少去人杂的地方，。”

苏冶心里松了口气，姜玉这个态度，比她预想的还要明确和直接。她摇了摇头：“多谢王妃安排，有您派的人看着，我安心多了。”

姜玉点了点头，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炭盆偶尔发出的毕剥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