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铁料不得私卖。”

“这个不行也得行，我还怕他们偷我的铁。”苏冶说完，见刘舟皱眉，才正经道，“废铁可收，但要登记来源。战场折刃、坏甲片、旧锅碎铁分开称，收价写明，回炉后入军中料账。私藏军械者不收，直接报你。”

刘舟看她一眼，把那张图揣进袖中，“你最好记住，这是军营。”

“记着呢。”苏冶说，“所以才不能让它像野摊。”

三日后，荒滩上的人更多了。

摊位一排排立起来，木牌用炭写编号。清早，巡卒先沿线走一圈，查火盆有没有埋灰，查水桶是不是满的。王喜带两个学徒验称，杨千坐在小桌后记牌钱和修理单。来人聪跑得脚不沾地，一会儿送木炭，一会儿把吵架的人拽开，一会儿又抱着一摞破刀回来，说都是前营缴来的废器。

苏冶把修锅的活分给伤兵中手稳的几个。

他们不能再上阵，起初坐在棚下很不自在。一个断了两指的汉子夹不住小锤，试了几次，额上冒汗，旁边有人想替他，他偏不让。苏冶看了一会儿，给他换了柄粗些的锤，又让孙小六把锅沿固定在木槽里。

“你别跟它较劲，较劲的是锅，不是你。”

那汉子沉着脸，终于敲出第一排平整的铆点。

午饭前，修好的锅被老军汉抱走。他付钱时手抖，数了三遍，还是多给了一枚。杨千把钱退回去，在单子上盖了个小小的“验”字。老军汉捧着锅，像捧着一件新器，走出去没几步，又回来问：“以后还能补吗？”

“裂了就来。”孙小六没抬头，“别等锅底掉了才抱来。”

老军汉笑着走了。

孙小六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以前只觉得修这些零碎不体面，刀矛才像军中正经活，如今看见一口锅让十几个人夜里能喝上热粥，话到嘴边便换了味。

赵大栓仍旧嘴硬。他负责验刀，见商贩拿来的短刀火色不匀，便当众折了一把。商贩心疼得直跳脚，他把断口举给旁人看，“瞧见没？外头亮，里头糠。拿这个卖给赶车的还罢了，谁敢卖给上阵的，我把他也折了。”

“你少吓人。”苏冶从旁边经过。

赵大栓哼道：“我说实话。”

“实话也按规矩说。罚牌，不许打人。”

赵大栓把刀扔进废铁筐，“知道了，东家。”

他喊得不情不愿，却比从前顺口许多。

生意变大以后，麻烦也跟着变大。

有人夜里想翻绳进棚偷铁，被巡卒拿住。有人拿军中坏刀假称自家旧器，想换高价。还有两个摊贩为一袋盐打起来，砸翻了汤罐，烫伤一个孩子。苏冶第二天就在市口加了一块牌：斗殴者撤摊三日，伤人者赔药钱，赔不起便做工抵。

刘舟看了新牌，只问：“药钱从哪里出？”

“牌钱里先垫，再从闹事的人工钱里扣。”

“若跑了？”

“押摊牌。人跑，货扣。”

刘舟点了点头，没再说散市。

到第五日，连附近两个村子的人也挑着东西来了。他们怕军，又怕北边兵乱，站在市线外不敢进。苏冶让来人聪搬张桌子出去，先登记姓名村落，货物写清。一个老妪卖鸡蛋，手冻得发紫，不认字，听杨千一项一项念给她，才肯按手印。

她卖完鸡蛋，换了一把修好的小镰刀，临走对苏冶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苏冶有些尴尬，摆手让她快回去。

傍晚收市时，账本摊开，银钱、铜板、欠条和废铁牌分成四堆。王喜拨算盘拨得眉头发紧，杨千在旁边核单，来人聪趴在桌上想睡，被苏冶一指头戳醒。

“东家，”王喜把账推过来，“扣掉柴炭、人手、巡卒水饭，今日还余不少。”

“不全是咱们的。”苏冶说，“军械那边的料钱归军账，牌钱归刘舟，散工钱先发。剩下的再入工坊。”

来人聪揉着眼睛，“这么一分，还剩多少？”

“剩名声。”苏冶说。

他苦着脸，“名声能买饼吗？”

“能。”杨千难得接话，“明日摊位会更多，修件也会更多。”

苏冶笑了笑，把今日第一张市账单压平。灯火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物件、价钱和验收。她从前开铺，也记账，也算料，可那时一张账只管一间铺子的进出。如今这张纸上，有军械，有锅，有马，有伤兵半日的工钱，有村妇卖掉的鸡蛋，还有巡卒夜里要添的炭。

这仍是生意。

只是它越做越大，便不能只想着一炉一铺。

苏冶拿笔在账册封皮上写下“营市”二字，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小小一行：规矩先行。

夜风吹过棚顶，木牌轻轻碰在柱上。远处有人买到热汤，蹲在火边呼噜呼噜喝着。更远处，巡卒牵马巡过市线，马掌落在冻土上，声音稳而清楚。

苏冶合上账本，抬头看了一眼这片由绳子、木牌、旧棚和一群饥寒的人凑起来的小市。

它还粗糙，吵闹，毛病一堆。

但至少今日没有人为了半枚钱打一场白挨的架，也没有兵丁买到一把上阵就会断的刀。

这就够它再开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