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身挺直。”长公主萧凌云语调依旧,内堂门窗四开,一如往常。
只是主座画案左侧多了一道人影,破坏了内堂布局的对称之感。
三日光景一闪而过。
沈隐已经习惯窗外日光透过窗花直露露打在肌理上留下花影,来来往往的侍从偶尔投向此处的目光,也适应全身衣衫皆褪,只留绢布遮羞的窘迫。
唯独不能忍受的是,画案左边那道人影,时而投来的幽幽绿光。
那日之后,江予谦长住长公主府,与长公主别院而居。
沈隐不仅要做长公主的画中人,还需制作长公主的餐食,服侍长公主进食,闲暇之余还要沦为公主驸马争斗的对象。
他的脸上不复新入府那日少男怀春的懵懂,只余满身劳累无处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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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云!你给我出来!”外面一阵嘈嚷,将沈隐的思绪拉回闷热的内堂。
她手中的紫毫笔笔锋一顿,澄心纸上墨迹开花。
“啧——”
萧凌云将旧的画作揉成团,随意丢在一边,又取了张新的澄心纸,重新提笔。
沈隐不自觉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不能早早结束。
“莫动。”萧凌云给旁边侍女打了个眼色,侍女离去。
庭院里的吵嚷声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拳打脚踢,刀剑碰撞之声。
……
“萧凌云!”粗矿男声复起,看来前去阻拦的侍女已经败下阵来。
沈隐移动眼眸把视线投向院落,院中海棠零碎奚落,有一黑脸壮汉身着朝服,正往内堂赶来。
此人身形高大,声音粗矿,面色青黑,一步一踏势有地洞山摇之势,在战场上,敌军见了他,气势都被杀了大半,只能悻悻铩羽而归。
天下初定,改“卫”姓“萧”。萧氏起兵夺龙之时,除了萧凌风,萧凌云二位主将外,另有四虎将和四凤将。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位黑脸壮汉就是传说中的四虎将之首——周勇。随萧氏打天下累下的赫赫军功,够他在长公主府里胡闹一通。
然天下已定,光有忠勇注定是会被大浪扑倒浅滩上的。
在黑脸壮汉的重步快要踏进内堂之时,
“周将军,当真是失礼了。”身着月白色流云锦袍的男人挡在周勇之前,语调平和不紧不慢,长臂绷直不肯退让一步。
喊打喊杀的武夫对饱读诗书的文臣一向没有办法,倒是不急于往前冲,只是将刚刚的所见所闻道来,声音高扬,生怕内堂的主人听漏了一点。
“你可知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的吗!”
“长公主贪恋酒色,豢养男宠,喜乐无常,日日笙歌。”
“我当他们是胡说,为你争辩,没想到到此处竟真的是如此凌乱之象!”
周勇斜光落在沈隐身上,也藏不住他心底的鄙夷之意。
男子大丈夫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而不是做华丽牢笼里的金丝雀。
“周将军最近应该是读书了,都会说成语了。”萧凌云笑着,故意听不清话里的责骂,流露出赞许之色。
“萧凌云!你整日醉于诗酒,被郎君蛊惑,可还记得往日战场上并肩同行的我们!”周勇火气更盛,字字珠玑。
老将倚旧情肆意,新臣杖功绩妄为。新生的魏朝依旧得遭场风雨才能扎根。
整个内堂,站满了形色各异的男子,只有眼前罗汉榻上的俊秀郎君最顺她心意。
听话,本分,俊秀,乖巧。
一动不动坐在榻上,任她清楚临摹每一处线条。
平日在她的府上做工,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人。
“周将军,今时不同往日往日,萧家军里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本宫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你是忠勇无比的大将军。而萧凌风早就是高坐庙堂的陛下了。”
这世间,只余长公主萧凌云还可直呼那人名讳。
“君臣有别,还请自重。”后两个字尾音格外沉重。
言尽于此,话说得太明白,反倒没有意思了。
萧凌云不再理会他,指间捏取紫毫笔笔杆,全身心投入到画作里。
只有足够用心,才能让每一处转折都以她的心意前进,不让毛笔间细小的分叉毁了意韵。
江予谦自许主人之姿,担起送客之责:“周将军,请。”
“江驸马,我记忆里还不算差,散朝后议论长公主的朝臣,可都是江相的门生。”
“噢~这我倒是第一次听闻”
“那是家父教导无方,让周将军见笑了。”
“江予谦,你既娶了她,就该好好待她。”
“不劳周将军费心,我们夫妇一体,自当荣辱与共。”
……
二人争得有来有回,连带纸上水墨都不复洒脱,多了几分矫揉造作,他们不是在争夺宝物,而是在攀比谁比谁更有男子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