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粘满泥泞金缕玉锦鞋踏上他的背板的那一刻,老者脸上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藏进马车后,将一双金缕玉锦鞋丢出马车外。
四匹白马迈着慵懒的步伐离开了此处污地,沈隐自觉压低的帽檐,避开惹眼的贵气。
这些东西本就不曾属于他。
待他们离去,就连永玉坊的尘埃都偷偷松了一口气。
孩童上前将那双金缕玉锦鞋分抢干净,抓住了一片锦布仿佛就能抓住下半生的荣华。
荣华于沈隐来说不是最要紧的。
沈隐加快步伐冲进巷子里,推开老旧吱呀的木门。
家人才是……
“隐儿回来了咳咳……”沈姨娘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放满了绫罗绸缎,还有珍稀补品。
她正愁不知如何处理,弃之可惜,用之折骨。
“娘,外面风大,你去屋里坐。”沈瑶从屋内走出,手里还端着杂货什:“哥,你回来了!”
沈隐将手上的鲈鱼和一袋银两递给她,鲈鱼昨日府中采买剩的。
长公主府在这方面不甚严苛,管家隔日会将多余的食材分给府中下人。
“谢谢哥,我这就给它炖了给娘补身子。”豆蔻少女眼里流露出些许亮光,勉强打起一点精神,纤瘦的身形同沈隐一样,看不见一点血色。
沈隐搀起沈姨娘的一边手臂,两人慢悠悠地移到屋内。
“晨起风大,姨娘就在屋里坐便好。”沈隐将厚厚的被褥盖在沈姨娘身上:“瑶儿已经长大了,有什么事你招呼她去做就是。”
“咳咳……”刚刚坐躺下,沈姨娘镇咳连连:“都怪我,要不是我这身子,我们就能逃得远远的咳咳咳咳……”
“再也不回这长安……”终于将胸口的脓痰咳出,沈姨娘得以长舒一口气。
……
沈隐走出屋外,合上房门,屋内沈姨娘已经歇下,她身子一直不好,前几日受了风寒,喘嗽欲重。
灶上升起袅袅炊烟,伴着阵阵鱼香,沈瑶已经开始炖鲈鱼了。
他与沈姨娘并无血脉关系,他与沈瑶血脉相连,兄妹相称。
但其实二人是叔侄关系。
前朝姓卫,他也是,沈瑶也是。
——————————
沈隐的生母玥姬本是楼兰进奉给中原的歌姬,哀帝一夜风流之后就有了他。
前朝最后两个皇帝,卫哀帝和卫纣帝。
只是哀帝不曾再想起那一夜,也不曾再见过玥姬,就撒手人寰。
沈隐刚出世之时,恰逢卫哀帝驾崩。
卫纣帝继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在世的异母兄弟都清理干净。
玥姬从楼兰卖到中原,孤身一人,实在害怕,沈隐是她唯一的期翼。
她不能接受她的孩子将被剁成地上的烂泥,血水横流在掖庭的每一块砖隙。
当小黄门低眸冷冷地问她:“玥姬,你怀里的孩子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
削铁如泥的项上铡刀,混杂着上一个人的血水,就快要落下。
“是公主,烦请公公开恩。”她匍匐在地上,恨不得隐入尘埃里,不被他人注意。
产后虚弱,苍白的双手滴落刺眼的红,紧紧拽着小黄门的衣衫下摆,希望能获得一点垂怜。
“那就恭喜玥姬了。”小黄门当她是吓坏了,将手中的拂尘改了方向,洒净身上的尘埃:“我们走。”
异族血脉本无缘大统,还是一个公主,能成什么气候,便不劳他费心了。
玥姬诞育过“公主”,不用殉葬但也不能出宫。
掖庭日子凄苦,但无需担心参与夺嫡被清算,倒也安心。
从小沈隐就在掖庭里长大。
这里有不少被帝王宠幸过的女子,譬如沈姨娘。
后来,沈姨娘也来到了掖庭,她与玥姬一见如故,姐妹相称,掖庭里规矩管得不甚严苛,沈隐便一直唤她沈姨娘。
自从产后受了惊吓,玥姬身子一直不见好,把沈隐托付给沈姨娘,便撒手人寰。
沈瑶是她与纣帝的孩子,不过因为是个公主,从小也不得注意。
所以当起义军的铁蹄踏过长安,承乾殿上改换王旗之时。
名册上登记过的皇子是焦点,根本没有人来得及注意掖庭里的老幼妇孺。
沈隐三人趁着宫乱逃出宫,玥姬总说大漠上景色开阔,他们想着一路向西而去。
可是沈姨娘年岁渐长,身子骨也不利索,一出宫便染了风寒,三人便在玉真坊安家。
沈姨娘这一病,病了大半年也不见好,大有病来如山倒之势。
……
沈瑶的脸上也总是难掩愁容,对着旺盛的炉火双目无神。
沈隐问道:“听说你前几日参加了巾帼军的招募?如何?”
“已经通过初筛,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沈瑶回过神来,开始挽救燎起的野火。
“为何?”
“我想陪娘走完最后一程。”
“莫说尚气的话。”
沈姨娘的情况他们两都心知肚明,只希望千金买来的药材能让时间再慢一些,再长一些。
沈隐抱起院中江相送来的贵礼,放进库房里。
这两日阴雨绵绵,满屋的贵重礼物表面已经铺满霉斑。
总是无用的。
沈瑶接着问道:“哥呢?长公主有没有发现哥的身份。”
“还未……”
“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