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她，她不知怎么的，在房间里上吊了！”
“啊？”
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赶到韦庭芳的房间，正好看到她一袭白衣素裹，垫脚站在胡床上，纤瘦又可怜，她仰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下颚上的白绫。
“芳儿！”
韦询大喊一声，目眦尽裂，几步奔上去，一把将韦庭芳抱下去，抱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仰，生怕他这么一抱会使白绫勒得更紧。
韦询的发妻王氏跟在他后面，与他一样焦急，慌忙道：“哎呀你快把她放平！千万别伤到她！”
“芳儿，芳儿，你醒醒，阿耶错了，阿耶真的知道错了！”
韦庭芳缓慢地睁开双眼，韦询的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就这么直愣愣地在眼前，韦询的抬头纹似乎又多了几道，鬓边的白发更显沧桑。
“阿耶，阿娘……”
王氏也泣道：“你这孩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想不开啊，何苦如此糟践自己？”
“阿娘……”
韦庭芳的眼眶里瞬间蓄满眼泪，然后便一滴一滴顺着太阳穴往下掉。
“哎！”韦询一声叹息，“造孽啊！”
王氏推了他一把：“你这个老骨头胡说什么呢，咱们女儿这不是好好的，你偏要咒她！”
王氏泼辣惯了，对着丈夫总是随时随地推搡，以前在外也不给韦询面子，后面韦询受不了，与她大吵了一场，差点吵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后面王氏低了一点小头，发誓会永远在外头给韦询面子，这事才算完，不过也只是外面而已，回了家，她还是改不了自己泼辣的性子，韦询见妻子退了一步，他便也退一步，在家里还是任由妻子泼辣。
“呜呜呜……”
韦庭芳对他们二人的争吵视若无睹，放声大哭起来。
“你们还是让我死了吧，也好落得个清净！”
“要是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芳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韦庭芳依旧哭声不止。
韦询从没见女儿哭的那么伤心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旁边乱转，王氏揪了一下他的衣服，对他道：“你先回避一下，女儿受了惊吓，你在这不好。”
韦询抬眼看了下自己妻子，眉目中有止不住的疑惑，不过他到底没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女儿的房间。
王氏蹲下来，用手帕轻轻抹去韦庭芳脸颊上的泪水，一边抹一边心疼：“你瞧瞧你，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我们将你养大，疼你爱你，让你锦衣玉食、堆金积玉，不是为了让你成这个样子的。”
“阿娘……”
王氏突然站起身，端坐于案几旁，仿佛将刚刚的悲伤一扫而空。
“你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想不开寻死？”
“女儿近日总是梦魇，阿耶请了袁相士来看，袁相士说我今年有一个大劫，需成婚才能化解，我便向阿耶诉说自己有一心上人，我渴求与他能白头偕老，可阿耶他，他到现在还是不应，所以我……我才……”
“所以，你才故意做了这么一出戏，要吓唬我们，是也不是？”
韦庭芳的嘴唇抖了抖，她没想到王氏会直接点破她的伪装。
“你呀，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心知肚明，你怎会真的想要寻死，你分明是做了一出戏，你在做戏给我们看，你知道我们一心疼，就会答应你的要求。”
“今晚你上吊这事，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如若你真的要寻死，那你的侍女怎么会在那个时候跟我们通风报信，她若是在场，为何不阻止你？她难道不怕我和家主惩治她？我们来了之后，就更奇怪了，你竟然还活着，说明什么，说明你根本就不想上吊，这只是个引我们过来的由头而已。而且你的脖子上并没有什么痕迹，说明你上吊的时候根本没用力，你阿耶是被你吓到了，他若是冷静下来，未必想不明白这些。”
“至于你为什么要寻死，你阿耶都跟我说了，他说你有了心上人，是骆家的那个孩子，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你的要求，这才找我商议，我还没说一句话呢，你的侍女就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她若嗓门再大些，不一会，整个韦家就都听见了！”
韦庭芳冲着她尴尬笑了笑：“阿娘，我是真的想嫁人了，我就是想嫁给骆三郎，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韦庭芳气呼呼地对上了王氏一双深邃的眼睛。
王氏眉头一皱，发现有些不对劲：“阿娘记得，你之前不是喜欢裴家的裴桓吗？”
韦庭芳又一惊：“阿娘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不是说了，你的心思都瞒不过我的眼睛，你之前到处打听那个裴桓，只要有他的宴会，你每次都去，去了之后，一双眼睛在他的身上转不开，阿娘可全都看在眼里了。”
“阿娘，以前是以前，我已经不喜欢那个姓裴的了，桑海桑田，世事变迁，我喜欢上别的人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当真？”
韦庭芳心虚地点头。
王氏打量着她的神情，依旧摇了摇头：“我不信。”
她不信她的女儿能这么快移情别恋。
“可您不信也得信，我的话句句属实，人活于世。我岂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何况那个裴子爽也没什么好的，他简直欺人太甚！他明知道我喜欢他，却要娶一个乡下丫头来打我的脸，这样的人，娶不到我是他的损失，我就是要嫁与旁人，让他后面终其一生都活在得不到我的悔恨里！”
王氏道：“芳儿，我不是不信你会移情别恋，可是你这个人最看重门第门楣，骆家，何时能入的了你的眼？”
“我……”
“阿娘再问你一次，你为何要嫁给那个骆珩？”
韦庭芳嘴硬道：“我刚刚说的就是我的理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王氏摇摇头：“你不说的话，那阿娘也帮不了你了，本来我都想好该怎么说服你阿耶放下门第的成见了，可你呢，我辛辛苦苦帮你，却换不来一句坦诚，你既然不需要我，那就自己去劝你阿耶吧，我这就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韦庭芳见王氏要走，急忙拉住她的衣角，她知道骗不过自己母亲，所以一咬牙，只好将全部事情和盘托出。
王氏听得差点惊掉自己的下巴。
“你们这些小辈，简直是荒唐，怎么能相出这种法子呢？”
既已经将心中的秘密告知王氏，韦庭芳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她的心中愈发自信，就连说话的声量也提高了。
“那阿娘您难道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您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坐着花轿嫁进裴府吗？您不能！”
“可这，这事着实不妥。”
“阿娘我告诉你，时至今日，女儿没有一丝丝后悔，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现在不止爱裴子爽，我还恨他！恨他为什么对着一个乡下来的村姑念念不忘，却永远不回头看我一眼，我恨他有眼无珠，恨他朝秦暮楚，可我只是一个小小女子，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他后悔，所以我只能铤而走险，以身犯险，才能鱼死网破！”
“至于换新妇的这个计谋，是我和骆三郎一起想出来的，我们志同道合，所以一拍即合，我要裴子爽，他要那个乡下丫头，这本来就是互惠互利的事情，我也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我必须要走这一步棋，我也想看看，我是不是真能将这长安的天捅个窟窿！”
王氏本想一巴掌扇过去，可她的手顿在空中，她盯着自己女儿这张肖似自己的脸，终究是忍不下心打下去，她想起了许多年前，韦庭芳还是个尚在襁褓的幼儿，而她曾经发誓，即便自己的小女儿要天上的月亮，她都会摘给她，可如今，她竟然在责怪她。
“可你们这样做，到时候外一不成，那又当如何？”
韦庭芳不假思索道：“如若不成，那我就认命了，何况骆三郎他文韬武略样样不差，真嫁了他，我不吃亏，再说了，我若是真的跟他相看两相厌，日后也是可以和离的，总之阿娘你别阻止我，你阻止了也没用，我是一定要一意孤行的，否则，我真的不甘心！”
“好，好。”
韦庭芳看到王氏好像转变了态度，嘴上一直说着“好”，看起来是那样慈爱。
“我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如今也有了想嫁的郎君了，阿娘……即便冒着得罪骆家和裴家的风险，我也要帮我的女儿达成心愿，你若是不甘心，那阿娘就让你甘心。”
“阿娘……”
母女两个紧紧抱了一会，然后便开始思考对策。
“这件事，既然做了，那咱们就做到底。至于你阿耶那边，我去劝他。”
“那阿耶会真的答应吗？我之前跟他说了那么多，还让袁相士逼他答应，可他就是不松口我本来以为阿耶很疼我的，如今我也有点拿不准他的脾气了。”
“傻孩子，其实你阿耶早就有要松口的趋势了。你不了解他，如果他真的不会有答应的可能，他就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我了，他既告诉了我，多半就是希望我能给他一个台阶下，给他想一个答应这件婚事的理由。”
“这太好了！阿娘，我就知道阿耶不会那么狠心的。”
“不过裴家那边，到时候他们若是发现新妇被换，追究起来，咱们怎么应对？”
“阿娘，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之前没告诉你，我已经带着礼物去探望过裴府的张夫人了，阿娘您对她的评价实在是太精准了，她明明十分满意我来当她的儿媳，可是却一直不主动说，还要我亲自挑明，我都不忍心戳破她。现在张夫人这边是没什么问题了，你赶紧去说服我阿耶，就我阿耶那个老古董，成天说什么门第门第，门第能当饭吃啊！”
王氏点头，认同她的话：“那个张氏，确实不好对付，没少让别人吃她的亏，不过芳儿，你阿娘也不是吃素的，等你真的嫁过去，我会为你准备足够的嫁妆，她往后欺负你时，也要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阿娘走了，你可千万别再寻死觅活的了，我出马，一定说服你阿耶，你就乖乖在这里等着，等着做裴家的新妇。”
“阿娘那你一定要快些，争取今晚就说服阿耶，我可不想夜场梦多。”
“好，阿娘知道了。”
王氏和韦询都年纪大了，一般早早就睡下了，可这次王氏带了任务，让韦询根本无法安眠，最后韦询被她闹得没了脾气，最终答应了这门看似根本不可能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