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蔺辰只朝谢织星看了一眼就知道,沈如琅张罗的“美娇娘”一定不是她,否则她不能如此淡然坐着,那这是给他乱点鸳鸯谱了?
于是,立刻摆明态度:“你莫给我招惹闲事,我可费尽力气张罗挣钱呢,都没及冠就英年早婚算怎么回事?不许张罗。”
谢织星闻言露出个淡淡笑容,是的,他这‘守法’公民早就同她讲过此事,他们俩守的才是同一本法条。
王蔺辰落座后,话题便由他执舵转向未来开铺卖瓷的事。
沈如琅今时今日才忽然发觉,这王小郎君似乎很懂得什么话题能够让谢小娘子侃侃而谈,他总在不经意间丢出几句话,就自然而然引出谢小娘子一长串言论。
每一次,他总捏得到那个叫她适当参与进来话题又不冷场的脉门,把一顿谈笑风生的宴请揉捏得让每个人都舒畅自如。
吃完饭,四人先后下楼,准备步行去谢家瓷坊看新窑。
谢织星到掌柜那结账,结完账走出大门却不见王蔺辰与沈如意的身影,她与沈如琅两人四处找了一番,在饭馆西侧的马厩附近找到两人。
王蔺辰正在同一个身穿圆领皮袍的长须男子说话,那人腰间系着一顶皮帽,髡发左衽,长了张黑红的方脸,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契丹人。
谢织星走近时正听到王蔺辰在讲价,“萧兄,这些马都是你带来的吧?说是‘带’,其实咱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缘分难求,这横竖都是眼缘到了,你让一点,我马上就给你付钱。”
沈如意站在几步远的马槽边,谢织星走过去,低声问道:“王蔺辰和那个人在说什么?要买马?”
“嗯,辰哥儿看上这匹马了。”
谢织星抬眼一瞧,竟然在看到那匹马的瞬间就理解了王蔺辰的购物冲动。
那是一匹白马,大体暖白,却偏偏在马尾、胸腹与马耳朵上带了几处褐色毛发,这种夹色毛发在马身上还算多见,但谢织星就是能懂得这匹马带给王蔺辰的观感——
点褐。
王蔺辰后来同她仔细问过点褐瓷器,这算是龙泉窑的经典装饰手法,在通体青色的瓷器外壁装点上宛若墨滴淋落并自然晕散的褐色斑点,那形状不规则的褐斑在不能理解此种审美的人眼里,大约只能类似‘一块霉菌斑’。
但褐彩的出现在瓷器装饰史里算得上一种里程碑。
中国人烧了两千多年瓷器,至少有上百年挣扎在不同色度的青色里,彼时人们尚不能摸索出成熟的釉色变换规律,于是泥土中丰富的铁元素几乎把每一件出产的瓷器都纳入‘青色帝国’的麾下。
而点褐就是击穿这种‘清一色帝国’的第一支利箭。
它装点在形形色色的青瓷上,正式敲开单色釉瓷器的‘花门’。
谢织星早先也不是很能理解点褐的审美,后来一头扎入陶瓷史,逐渐懂得先民们在一件器物上孜孜不倦的追求,不知从哪个时刻开始,就觉得点褐变得顺眼,又不知从哪个时刻之后,她觉得那褐斑里仿佛凝炼了一种匠工们久远又幽渺的呼唤。
——去变得更多姿多彩吧!
于是,‘怪模怪样的霉菌斑’就成为‘自然朴拙的复古之音’。
谢织星站在马槽边看了会这匹马,片刻后,王蔺辰一脸喜色地走过来,向她报喜:“谈成了,五贯钱!那契丹商人分明就是个走私的,胆子是真大,不仅敢卖马,还敢报七贯高价,真是富贵险中求。”
七贯钱,还真不算高价。
这时节的驴子比马贵。
尤其在定州,因靠近辽国,常见到契丹人偷溜过来卖货买货,其中自然不乏马匹。宋辽两国之间虽有剪不断理还乱的敌对情绪,但也防不住民间商人的‘私下往来’,小批量的走私行为一直存在,上头没发话,地方官府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衙门里做事的就那么点人,查这个办那个,日常政务尚且忙到人手不够支使,谁有那闲心去纠察一点微末的‘民间交易’。
贩卖马匹的契丹商人叫萧岩,一年在边境线来回蹿腾不少次,但一整年拢共也就卖十余匹马,这点数目,自然影响不到两国的政局稳定。
故而饮马居的掌柜也默许他在马厩开展‘出租马车’的业务。
官不究民不举,王蔺辰就凭借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顺利以五贯钱价码买下了他在宋世的第一匹马。
谢织星看着他把精打细算抠存下来的十八贯钱痛痛快快就甩出去五贯,莫名有种看人用一半存款买大奔的既视感——车驾,是男人的‘护肤品’。
‘大奔’被牵出马厩,契丹商人售后良好地赠送了一把草料,王蔺辰摸着鬃毛朝谢织星笑,“猜猜看,我给它取了个什么名儿?”
她不假思索道:“点褐。”
王蔺辰爽朗地笑了,“不愧是你,我就知道你猜得中!”
两人的默契落到沈家姐弟眼里,成功为‘两小无猜’添上一笔浓墨。
沈如琅偷着乐了,有些看明白这王小郎君拿狐狸尾巴搂兔子的戏码,看在这家伙人还不错的份上,她决定暂时静观其变。
因为那兔子吧,也不是什么正经兔子,软绒绒的肚皮底下窝着一副利爪,说不准谁在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