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三刚张嘴,意识到四丫头就在旁边坐着,转念就把嘴闭上了,果然,‘小师傅’慷慨答疑:“那是‘火照’,用来看炉子内烧火情况的。那东西烫得很,不可以用手取,得用铁钩子勾。”
阿慈把手放下了,蹿腾到谢织星身侧,“你刻的这个叫什么?为什么一直刻,要刻多少个?我能不能一起刻?”
“这是印模,下一窑烧瓷我打算试试看,你现在刻不了,等我试出来,再教你。”
除了奉敬师茶那次叫过一声“师傅”,之后阿慈就不叫她师傅了,但谢织星不计较这回事,对他有问必答,师徒两个倒显得很像模像样,把谢烈雨看得眼红心热。
“叔,甚个时候我也能收徒弟?”他坐在柴火堆旁边,一边看远处的师徒俩,一边从他叔那接收到了一个“下辈子吧”的眼神,顿时深受打击,“我再去搬两摞柴火。”
这回出窑,谢织星特意等崔成贵到了之后再让三叔开窑,崔成贵带着他的长子崔久一块来看热闹。
谢家几个哥儿前脚跟后脚地把匣钵都往外边空地搬,崔成贵父子俩干脆就帮着开匣,这一开,就把父子俩的四只眼珠给开大了。
照着粗略估算,开出来的匣钵已经能够管中窥豹,成瓷率至少在六成往上。最叫人惊奇的还是后头搬出来的那几摞匣钵,一摞能有四五十个碗碟,几乎没见太多烧毁的。
崔成贵看着谢家大哥熟练地把那些碗一个个取出,紧跟着简单打磨不施釉的碗口,张大的嘴唇就没再正经合起来。
谢正晌捡了个空踱到他身侧,指了指那一摞摞的碗碟,又状似随意地搭了眼正在开瓷塑匣钵的四女儿,“星丫头想出来的辙,先前我只让她试试,没成想还不错,这一窑就多烧了些,怎么样,瞧着还行吧?”
岂止是还行?!
崔成贵合上嘴,咽下一口不怎么甘心听他暗炫女儿的口水,“真是那丫头自个儿琢磨的,你没指点指点?”
谢正晌摇头轻哼,“我还能指点什么?老骨头咯,不中用了,让他们年轻人折腾去。”
崔成贵斜了他一眼,谢正晌此时心满意足的笑容很难看出“老骨头”的哀鸣,“你家这丫头还是我当年看着长大的女娃么?”
“不是她还能是谁?”谢正晌从不主动怀疑自家孩子,他看着谢织星,眸光忽然温软,“她是个懂事的孩子,自塌窑那回事儿后就没歇过,有时半夜还在房里涂涂画画,要学着人家画新图样。是我亏欠她,才十几岁的娃,就叫她承担这么多……”
崔成贵听到这也只得认了,“我看呐,就是当初往深山谷里一摔,给她摔开窍了。哟,她做的是什么?挺大一个,是神像?”
“这东西怎么看着……有点像我叔?”
谢烈雨单手把塑像从匣钵里抓出来,托在手里端详片刻后得出了上述结论。
谢织星赶忙放下手里炸胎的那只碎塑像,凑到谢烈雨肩膀边,笑出一双弯月眼,“成功了!好歹成了一个,真好,快让我看看。”
这其实是一尊线条简化版的塑像,说关公像确实不合适,因为人物是一种双手抱胸的站立姿态,而被抱在手肘弯里的那把标志性的青龙偃月刀……断了。
于是,这尊塑像看起来就像某个高壮的美髯大汉,怀里抱着一根……木柴,谢烈雨把它认作三叔,真是不冤。
阿慈盯着塑像发问:“他的脸怎么回事?忘记上釉了么?”
塑像除了脸部,通体施以黑釉,黑釉也是谢织星想要尝试的新品种,她在酱釉配方的基础上稍作调整,没想着一次能成,结果却出人意料得好。
而此像面部无釉,露出的白色胎体在窑炉中过了火,显示出一种不深不浅的红色,五官没有刻画到纤毫毕现,寥寥几笔勾勒出威严皱眉的神态,极富神韵。
一直埋头干活的王蔺辰闻声而至,抢答道:“这是你师傅刻意做的火石红吧?是叫这个么?说起来,关公不是面如重枣么,不施釉,烧一脸火石红,正合适。”
谢织星惊喜地看向他,“你记得!对,就是火石红。”
当初雕瓷塑时,她只是顺口说了几句,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
阿慈转向王蔺辰,“你也要拜她为师么?”
王蔺辰果断拒绝:“拜什么师?拜师就差辈儿了,那可不行。我这就是为了卖瓷而学习,好叫那些贵人多多掏钱。”
谢织星却看着那瓷塑神秘一笑,“这个塑像我不打算卖。”
“你要收藏啊?”
她摇头,“我要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