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江夏怔了一下,想起以前她也跟那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心里忽然一动,她迟疑一下,点亮手机屏幕,又熄灭。再次点亮。
打开对话框,停了好久,写:我回上海了。
对面很安静,没有回答。也许是没看见。
这天的晚饭是和在上海的几个老朋友吃的。
一群人吃的火锅,在一个老朋友家里,热腾腾的雾气染了窗户玻璃。夏天吃火锅有点热,江夏坐在窗边,开了条缝。
她一面在玻璃上一笔一划地画小人,一面听老朋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请客的老朋友姓年,大家都叫他老年。
江夏认识老年的时候这家伙还是个文艺青年,单身,斯斯文文,戴一副银边眼镜,喝醉了酒的时候踩在桌子上用德文念诗,歌德或者席勒的诗。德文音节晦涩又难懂,在雾气缭绕的房间里朗朗地响。
老年现在是文学院的教授,研究方向是本雅明和德国文学。他也不再是单身汉了,他的太太是作协的成员,经常在报刊上写影评。几个人谈笑的时候,年轻的太太洗了水果端出来,一身袅袅的旗袍,微笑的时候嘴角有梨涡。
这时候江夏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他还好么?”
屋子里静了一刹,满屋的人都没说话,火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的水泡响。
江夏拨开颊边的一缕发丝,转过头笑:“我以为他不来是因为我在。”顿了下,又笑,“没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和他的事早过去了。”
“今年还收到了他寄的书。”她笑笑说,“我都回上海了,还以为他会见我一面。”
她没提名字,但屋里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两个人认识那么多年,关系早就变得模糊不清,兜兜转转到最后,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只好变成一个含混的“他”。
风吹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往窗外看过去,雨中的菖蒲开得很漂亮。
晚饭结束以后是最后一场签售会。第二天江夏就要坐飞机去南方。她从展厅出来以后慢慢地踱步,一路上是明亮的灯火。城市的灯火坠落在水里,满地都是一星一星的光。
夜深的时候地铁上空空荡荡。
她听见广播在响:末班车已经发出。前往终点站的旅客,请选择其它交通方式。
忽然又想起那个人。
地铁上的光摇摇晃晃。
她低下头。双手攥紧椅子边缘。
闭上眼。
眼泪还是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