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个时候,曲竞舒才会显露出那么一丁点的孩子气,让曲之厌察觉到,他确实比自己小了六岁。
曲之厌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满脑子乱糟糟理不清的思绪,他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
可听着耳畔很快变得均匀的呼吸声,感受到对方吹在他颈侧的热气,以及浑身上下暖烘烘的温度,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睡得熟了。
一夜酣眠。
第二天睡醒的时候,曲竞舒早就已经出门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曲之厌自己,以及不眠不休24小时运转的监控摄像头。
这是曲之厌第一次注意到它。
镜头正对着主卧的床,下面的小红点一直亮着。
盯着镜头,曲之厌就有一种自己被镜头对面的那个人一直看着的感觉。
不管这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总归突兀地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内心就突兀地升起了烦躁。
曲之厌想朝着监控扔去一枕头,可浑身上下就像是被粘在了床上一样动弹不得,连动动指尖都显得十分困难。
想努力从这种状态里挣脱出去,随即却又觉得,算了吧,就算挣脱出去又怎么样呢?人生还不是一滩烂泥,根本连收都收不起来。
放任自己沉浸在这样负面又消极的情绪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阳光一点点地刺进眼睛里,才把他从这种状态中重新叫醒。
他是突然回过神来的,然后又突然想到,我这是在干嘛呢?
手肘撑着身体坐起来,摇摇头,似乎是想把满脑子的水都晃出去,然后起床,洗漱,换上那一身被提前扔在小沙发上的宽松衣裤,曲之厌走下楼去。
摄像头另一边到底有没有人在看,这身衣服又是谁准备的,曲之厌拒绝去自习琢磨,随便吧,都无所谓,可他却又对另外的问题耿耿于怀。
昨天那些还没有得出答案的内容再次塞满曲之厌的脑子,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自己目前所经历的一切,想绕过曲竞舒,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绕不开这家伙。
在不知不觉间,两人好像已经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别管这到底是好还是坏,总归是让分离变得更加困难。
因为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曲之厌的这顿早午饭都吃得相当的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差点把糖加进了煎蛋里,还是在佘灵九的提醒下,才不至于毁了她的完美太阳蛋。
“曲先生,你待会有事情要忙吗?”
家政在收拾桌子,佘灵九来到曲之厌身边,主动开口问道。
“我没什么事……怎么了?”曲之厌轻轻摇了摇头。
“那太好啦!晚饭我想做面点,但是需要准备的工作比较多,徐姨和赵姨都有事情要忙,我一个人做饭太无聊啦,你能不能陪我聊聊天什么的?我也可以给你讲我之前工作的那些厨房的八卦!”
听了他的话,佘灵九马上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拜托拜托”的姿态,语调带着明显的央求。
“好吧……我可能不太会聊天……”曲之厌不忍心拒绝,却还是提前给佘灵九打了个预防针。
“没事没事!你听我说也一样!”
.
结果这一下午的时间,曲之厌不仅听着佘灵九叽叽喳喳把自己从学徒到来这里工作之前的八卦都听了个遍,自己还在她的指导下,包了几个带馅的小面点。
什么刺猬红糖包,奶黄流沙小兔包,福袋叉烧包,水晶虾饺等等好几样。
不得不说,在做饭这一点上,佘灵九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天才少女,不管红案还是白案都做得溜,要不是她自己对传统拜师学艺的大厨传承没兴趣,她成为某个流派的首席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曲之厌也在她的影响下,渐渐放弃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始专注于身边的厨子,以及自己手中的面点。
小笼在灶上垒起高楼,佘灵九不停地调整这些小蒸笼的位置,以便让它们均匀受热。
所有小面点都出锅的时候,佘灵九早就准备好食材的几道菜也都出了锅,消失了一下午的两个家政走进厨房,将饭菜端到桌子上放好,曲竞舒也正好踏进了家门。
看见曲竞舒的那一瞬间,曲之厌就觉得自己周身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泡泡被戳破了,一下午被包裹起来的美好瞬间消失不见,他回到了现实,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还是那个寄人篱下的金丝雀,曲竞舒也还是那个掌控他一切,阴晴不定的暴君。
放下公文包,脱掉外套洗了手,曲竞舒就来到桌前坐下,曲之厌重新变得沉默不语,好在还没有觉得胃口全无。
两个人在沉默中吃着晚饭,曲之厌也不觉得两人有交流的必要,反正自己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监控里都能看得到,而他也完全不关心对方的生活。
只是晚饭结束,看着曲竞舒率先起身离开,一边扯松领带,一边往楼上走去的背影,不知道怎么的,曲之厌突然想起了昨天那个未完成的“主动”。
身子微微僵硬,他有点不想面对曲竞舒了。
可不回主卧睡觉的代价实在是让他不想再次承受,在楼下消完了食,吃完了药,磨蹭到曲竞舒马上就会皱着眉头从楼上下来命令他去睡觉的时候,曲之厌终于回到了主卧。
从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起,曲之厌的心就是悬在半空的。
他想过了无数种可能,曲竞舒究竟要以什么样的方式,用什么样的话语,来提醒他,来明示他,昨天那件事,还没有完。
事情却没有按着他的任何一个想法去发展。
关于昨天发生的一切,曲竞舒提都没提,就像前一天已经被彻底删除了一样。
原本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的人,在发现曲之厌上楼以后,也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去洗漱,然后过来睡觉。”就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手机上。
曲之厌以为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平静,洗漱中,心提得更高了。
忐忑地换上睡衣,忐忑地躺在曲竞舒身边,忐忑地等待着他可能会像八爪鱼一样地缠上来,从后面一颗一颗地解开自己刚刚系上的纽扣……
结果曲竞舒只是放下手机关了灯,从身后抱住曲之厌,就像之前的那些天一样。
然后,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缓。
黑暗中,曲之厌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悬着的心缓缓放下,睡意依旧无影无踪。
他突然发现,曲竞舒变得对此毫不在意,自己反倒不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