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巴不得现在就断电,好让那无数个自己都从屏幕上彻底消失。
大概现在他唯一能庆幸的,就是屏幕上只有他一个人,曲竞舒并没有把两人睡觉时的画面放上去,否则之前起了反应的那几次,就足够让他的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了。
尽管那话听起来有些恶心,但曲竞舒确实说得没错。
曲之厌一直在撒谎,不仅欺骗对方,也在欺骗自己。
但他没法不骗。
事实与真相太过沉重,他毫不怀疑,自己一旦承认,就会被彻底压垮。
更何况自己又有什么能拿出来给他呢?是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不健康的身体,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账户,还是连名字都被赋予恶意的这么个一无所有的身份?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能这么去考虑问题,实际上已经算得上是一种松动。
理智在拒绝这份不对等的情感,可本能已经在试着接受了。
离了对方就睡不安稳,本来可以自己一个人毫无牵挂地跳下去,却在另一个人赶来,搂着他一起坠落的时候,心里第一个反应是害怕。
准确来说,是愤怒至极的后怕。
“你敷衍是没有用的。”酒瓶子玩着玩着,曲竞舒突然开口,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曲之厌都吓了一跳。
“……”曲之厌觉得无语,只当他是在说醉鬼的胡话。
“你得回答我,我说得对不对。对,你要告诉我。不对,你也要告诉我。”
酒瓶子再一次被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发出更大的一声“咣”,曲竞舒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了,即使听上去完全是彻底喝上头了的醉话。
“……”
曲之厌觉得心真累。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满意了么?”哄孩子似的说着,曲之厌也看向他,一脸的无奈。
曲竞舒却没被他的这番话给安抚好,反而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不。”
他说着。
“我不满意。”
他站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不满意!”
摇晃着绕过桌子,朝着门外走去。
曲之厌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悄悄绷紧了脑子里的那根弦,打算跟在他身后,时刻准备着在醉鬼脚下一软的时候及时拉住他。
“你不许动!”
没想到醉鬼却出乎意料的敏锐,明明曲之厌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曲竞舒却猛地一回身,站得笔直,胳膊与手指也伸得笔直,食指指向他,命令道。
说完,就眼神坚定地盯着曲之厌看,一直看到他重新坐下,才皱着眉毛地点点头,一脸也并不是十分满意的模样。
“你等着。不许动。我说我满意了,你才能动。”
全然没有了清醒时候的从容与成熟,曲竞舒现在就像个闹脾气的小屁孩,要求大人必须遵从他的游戏规则,否则就撒泼打滚发脾气,直到别人都听他的话为止。
“好好好,我不动,行了吧?”曲之厌原本的担心彻底散了,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站起来就多余。
他自己都觉得用不着我,他都能搞定,那我还操心个什么劲呢?真是闲的。
即使心里这么想着,曲之厌依旧竖着耳朵,十分专注地听着曲竞舒那边传来的动静,身子紧绷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对方拎着一个小包,一步,一步地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和自己并排,曲之厌的心才重新落了回去。
醉鬼用带着几分得意的眼神睨了曲之厌一眼,才慢条斯理地,动作十分做作地拉开了小包的拉链。
曲之厌根本懒得理他,却只能配合着对方,摆出一副被那个包吸引了注意力的模样,实际上心里相当的不以为然。
曲竞舒明显被他装出来的样子给取悦了,却依旧端着张臭脸,依旧浑身上下都在表演着“我不满意”。
拉链终于彻底拉开了,露出了里面插着的一大堆卡。
他抽出其中一张卡,用那种给小情儿黑卡的欠揍表情,大手一挥,胳膊一甩,整个后背靠在沙发上,恨不得拿鼻孔看着曲之厌。
“拿着!你拿好了!我才满意!”
曲之厌一脸无语地从他手上接过那张反着光的卡,眼睛随意的一扫,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居民身份证】
卡的背面,写的是这样的几个字。
曲之厌拿着这张小卡片的手,不禁有些发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从车祸中醒来,他就一直是个没有手机,口袋里没有一分钱,也没有任何身份的状态,他都知道,却并不在意。
或者说,他其实心里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去在意。
但怎么会不在意呢,只是强迫自己必须坦然接受罢了。
直到此刻,直到曲竞舒明明喝醉了酒,却还是交给了他这样一张身份证,也让他的心仿佛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却透着失控的感受。
曲之厌把身份证翻到了正面,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脸。
证件照上的穿着告诉他,这张照片就是他从医院逃到派出所那天照的。
可这张身份证上的名字,却让他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以至于视线都陷入了模糊,再也看不清眼前的字。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那三个字上,让他的手蓦地停下了颤抖,另一滴带着凉意滚落,也让他猛地意识到,那是一滴眼泪。
眼泪将名字盖住,凸透镜一般地将它放大。
【姓名曲之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