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颜思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怔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向来抵触宋闻璟那副姿态——仿佛她是个离了他就活不了的三岁小孩,看似纵容,可在她眼里,宋闻璟却是某种“俯视”的包容,与“大人不可以和小孩计较”的轻慢无异。
她不甘心只做依靠在他羽翼下的雏鸟,她想成为能追上他脚步,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一个真正独立,能被他平视的成年女性。
可今天,当宋闻璟真的卸下那层无形的轻视,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同她剖陈自省时,她却意料之外地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打得措手不及。
仿佛平静海面骤然掀起巨浪,她连惊呼都来不及,便被那汹涌的冰冷海水彻底吞没,身不由己地随波浮沉。
他说,我不该干涉你的恋爱。
他说,我是你的家长。
他说,我可以帮你把关。
——他是在说,从此之后,他不再管她了吗?
这年头宛如冰锥刺入心口,颜思月倏然僵住。
他是这个意思吗?
此时此刻,她心底竟无比渴望他还是像从前那样,故意用那些带着逗弄意味的反话来撩拨她、惹恼她,看她炸毛再像逗猫一样轻轻嗤笑,也好过方才。
心口窒闷得发慌。
她不清楚眼下的心境究竟来源何处。
为何发慌,为何失落,为何难以入眠。
颜思月几乎是踉跄着冲回自己房间,厚重的头戴式耳机被她胡乱扣在脑袋上,一头深深地扎进被褥,指尖紧紧攥住被角。
被子裹在身体四周,像一道隔绝世界的屏障,空气渐渐稀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传来细微的、紧缩得闷痛。
这感觉怪异极了,仿佛有只脆弱的蝶,正奋力又徒劳地在她的胃里煽动翅膀。
耳机里的旋律穿透嘈杂的心跳,变得异常清晰,歌声缠绕,字字句句,敲打在空旷的心壁上,无人回应。
「Why you make me leaving now leaving now leaving…(为何唯恐对我避之不及)」
「oh baby…(亲爱的)」
「what you want what you want what you want hmm…(你想要什么)」
「in my mind you are my paradise…(你是我的救赎)」
「you love me baby…(请你爱我)」
「you want me baby…(请你需要我)」
「……」*
/
“思月,思月?”
一只手掌的影子,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轻轻晃了晃,颜思月倏然回神,眼睫一颤,视线从虚无处收回,聚焦在顾淮的脸上,撞上他探寻的目光:“……还需要再加点什么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单,掠过一行行的字,却像没看进去,半晌才指尖虚虚一点声音轻飘,像蒙着一层雾:“那我再加一份鱼子酱吧,有甜品么?”
服务生温声解释,餐后会有甜品。
颜思月合上手里菜单:“甜品单给我看看,现在就想吃。”
顾淮笑了下,试图捕捉她的情绪:“很爱吃甜食?”
颜思月仍低着头,视线胶着在单子上,指尖无意识折起纸张边缘:“喜欢,甜品多好呀,心情好的时候吃甜品奖励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甜品权当安慰自己。”
说罢后,她抬头向服务生要了两例酒心巧克力、蔓越莓曲奇,餐后加一份抹茶千层,随即才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将目光转向对面:“你呢?不点吗?”
“啊……点。”顾淮正默默记下她的点餐,却猝不及防地迎上她的视线,仓促应声。
颜思月静静看着他,顾淮低头胡乱翻看着菜单,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最后却只加了一道沙拉。
他的声音隐隐发紧:“可以了。”
颜思月扫他一眼:“就这些?”
顾淮点点头,声音很轻:“嗯,其他都和你一样就行。”
“我的口味偏甜。”颜思月的语气平淡,仿佛与己无关,“你还是点你喜欢的吧。”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或许是察觉她的兴致寥寥,像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玻璃,顾淮清了清嗓子,主动挑起几个话题——天气、新开的画展、时装周、共同好友最近无关紧要的趣事。
这些话题在颜思月眼里并不算有趣,如同隔水听音,只是平常。
她偶尔抬眼,撞见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殷勤和努力维持的热络,语气也真诚、热情,让她不忍心拂了这份心意。
于是便礼貌回应着“嗯”“是吗”,或者是几句不带重复的“这样啊”“好厉害”,再补一句飘忽的“下次试试看”,像接住一片明知会化掉的雪花,勉强不让那点热忱冷冰冰地砸到地上。
在去接她的路上,顾淮特地买了花,此时此刻,那束粉白的洋桔梗就放在她手边,花瓣怯生生地舒展着,带着露水的清冽气息。
颜思月垂眸,指尖轻轻拨弄花瓣。
顾淮看到她的动作,对她笑了笑。
颜思月拿起来嗅了嗅,抬眸:“很漂亮,谢谢。”
顾淮小心翼翼抬眸看着她,试探性地提起:“我今天,十点多就绕到东城区买了,我听说海城这家花店的包装最好看。”
颜思月动作一顿,对上他小狗一样讨赏的眼神:“你为了买花,特地绕到东城区了吗?”
顾淮点点头:“嗯,我怕花店的人送过来弄坏,还是自己去拿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