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彦平屏退左右,堂内只剩下他与梁忱二人。“快用些奶茶,驱驱寒气。北地荒僻,比不得京中繁华。试试看,喝不喝得惯。”
梁忱捧着温热的茶碗,指尖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暖意。她沉默片刻,抬眸,目光已褪去初见的复杂情绪,变得沉静而锐利,直直刺向景彦平。
炭火噼啪作响,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他坐在梁忱对面,目光胶着在她清减了不少的面容上,那些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关切话语,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艰涩开口:“家中遭此大难,累你忧心奔波,是我无能,是我景家,对不住你。”他垂下眼睑,不敢再看她清澈的眸子,那里面映照出的,是他此刻的无地自容。
“彦平哥哥,”梁忱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对错与否,并非一句‘对不住’便能揭过。我此来澜州,非为叙旧,亦非为听你道歉。”
她放下茶碗,动作沉稳,将提前绘制的关牌、漕银印记、筹算符以及部分上明苑行宫案卷等证据副本一一拿出。
她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景彦平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景彦平的目光触及那关牌上熟悉的盐引编号时,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拿起绘有景家内部密记的算筹符号图纸,又看向案卷誊录中被刻意修改的日期与放大的耗材数量。那熟悉的手法令他心惊,一股刺骨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这些,是我拼却性命寻回的蛛丝马迹。”
梁忱将证据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刺目的盐引编号上,“营缮司案卷详实,却处处指向彦章大哥授意虚报。景家盐引出现在边氏私盐关牌之上,形同通敌铁证。刻有你府筹算符号的官银流入黑市,更是坐实贪墨之名。彦平,请你务必如实相告,这些桩桩件件指向靖远侯府的滔天罪证,你可知情?靖远侯府,当真清白无辜,只是白起与边氏构陷的牺牲品吗?”
景彦平猛地抬头迎上她审视的目光,脸上血色尽褪,眼中交织着震惊、愤怒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卿卿!”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急怒,“你此言何意?莫非你也信了构陷之词,疑我景家不忠?疑我父亲通敌?疑我知情不报,甚至同流合污?”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向证物,“白起!边家!是他们一手遮天,栽赃陷害!那案卷定是白起买通营缮司主事楚余瑞伪造!盐引关牌更是荒谬绝伦!我景家世代忠良,岂会勾结私盐?定是边氏盗用栽赃!至于官银符号,必是有人监守自盗,故意刻上混淆视听!卿卿细想,若我景家真有二心,何至于落得家破人亡?这分明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毒计!”
他言辞激烈,将每项指控都反驳得义正辞严,点出楚余瑞,剖析盐引疑点,解释官银符号,愤怒与冤屈显得无比真实。
梁忱静静听着,看着他因激动涨红的脸和喷薄怒火委屈的眼。初时,一丝侥幸尚存。
然而,景彦平过于流畅、详尽的辩解,如同冰针缓缓刺入她心底。一个声称在京畿道驻防、对家族变故毫不知情的人,怎会对帝都大案每一处构陷关键都了如指掌,并能瞬间给出如此周密的反驳,仿佛早已演练千百遍。
疑云如窗外渐起的风雪,在她心中弥漫。她不再言语,只定定地看着景彦平,目光由质问转为深不见底的探究与冰冷。
景彦平被她看得心底发毛,强压慌乱,放缓语气恳求:“卿卿,你信我!景家世代忠烈,天地可鉴!父亲一生为国,怎会不忠不义?定是白起阉贼伙同边氏构陷!我们,被逼无奈啊!”
“我自然信你。”梁忱轻轻附和,声音飘忽。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眼下天色已晚,不便久留,改日再叙。”不顾景彦平欲言又止的挽留,她起身披上狐裘,快步走出正堂。
屋外寒风裹挟雪粒扑面而来,吹散堂内窒闷,也让梁忱混乱冰冷的心绪为之一清。上马车前,她回望辕门内灯火通明的正堂,景彦平的身影在风雪中模糊不清。
梁忱并未走远,在城内寻了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羲泽如影随形,沉默守候。
客栈的斗室逼仄如笼,唯有炭盆一点残火,在隆冬的深寒里挣扎喘息。梁忱独倚窗棂,望夜色沉沉,雪片如刃,漫天飞舞。白日里景彦平的一字一句、眉梢眼角,皆在此刻倒卷而来,反复凌迟。
她先掷出五枚利刃,营缮司案卷遭人涂抹,耗银之巨骇人听闻;私盐竟握靖远侯府盐引关牌;景彦安经手漕银,数目乖舛,又烙侯府独门筹算印记;荒园密室掘出白起密信;靖远军军需账目,赫然亏空。
景彦平却分毫不乱,句句相接,仿佛早已排演千万遍。
工部、户部狼狈为奸,嫁祸景彦章;盐引关牌乃白起仿造,意在栽赃;景彦安被诬,漕银之弊系户部串通广福寺,记号亦可伪造;密信出自白起手笔,纯属捏造;军需亏空则是广福寺暗桩所为,意在动摇军心,靖远军忠勇可鉴。字字铿锵,声声含冤,痛入骨髓。
然而,正是这滴水不漏的辩白,化作一根冰针,直刺梁忱心底。若真蒙在鼓里,千里外的惊雷乍响,他怎能瞬息洞悉、面面俱圆?这哪里是猝然受难的忠臣,分明是早布棋局的弈者!
疑云愈积愈厚,雪片般压在心头,她倏然起身。景彦平若果真无辜,为何对京畿每一道暗流、每一枚筹码都了若指掌?除非他本就在漩涡中央,甚至靖远侯府的奇冤之下,或许正潜藏更深的谋局。
屋内炭火明灭,映得她面色惨白。景彦平的辩解仍在耳畔盘旋。一个远戍边关的武将,何以对盐引盗用、漕银混淆、楚余瑞秘辛如此稔熟?这绝非仓皇受戮者的惶恐,而是洞悉全局者的自辩。
一念如毒藤缠骨,令她几欲窒息。景氏、靖远侯府,或许并非纯白羔羊;他们与白起、边氏的倾轧,也绝非简单的忠奸之辨。景诤挪用的军需账册、白起暗投的密函……也许正是黑市交易的凭据?
寒意透骨,她必须再探,不再往卫所,而是直捣景彦平城中私宅。她要看清,他口中那枕戈待旦、心系家国的日子,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