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在窗棂上的身影离去了。
江与珩松了口气,再去瞅钟离潇,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掐了个法诀,捆在他身上的软绳断开。
上面施了法印,但到底是江与珩修为更高一筹。
钟离潇活络四肢,无比开心:“可憋屈死我了。”
江与珩靠近窗口,掀开一角,就这一眼,刚好看见一批身穿守卫服饰的人向这里走来,正挨家挨户地查问。
速度比他预想得还要快!
钟离潇见状也靠过来,偷摸摸地看另一边窗口,说:“咦,是族长身边的亲卫。”
江与珩问:“你认识他们?”
钟离潇点头,一个个看过去,“钟离瞳、钟离昧、钟离昉,还有三个只打过照面,不知道姓名。奇怪,这也没到守夜的时候,怎么出动这么多?像是在抓谁。”
话音刚落,钟离潇意识到什么,缓缓转头看江与珩,恰好因为刚才那句话江与珩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钟离潇讪讪一笑,“不是在找您吧?”
江与珩哼一声,转身要离开此地。
钟离潇跟上来,说:“族长精通卜卦,你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江与珩冷冷看着他。
钟离潇被他这副阴郁冷厉的神色逼得不敢再说什么,然而犹豫片刻,又说:“但有个地方,族长无法占卜到,而且可以送你出去。”
江与珩盯着他。
钟离潇说:“你要是相信我,就跟我来。”
江与珩思量片刻,扬下巴,示意他带路。
两人偷偷从窗户翻出去,钟离潇在前引路,遇上村中人又是蒙混,又是打哈哈,成功带江与珩出了村落。
一路向东南而行,很快两人来到一处背阴之地。
但见天色昏暗,林中小径空落满地枯叶,寂寥无人。
钟离潇带着江与珩,绕前绕后,左拐右进,路上只听他叽叽喳喳地说:“终于出来了,阿娘每次都这样,我一惹祸就会把我关起来。其实我也没犯什么大错,对我再严格也不会成为阿墨哥哥那样的人,我就是天生灵脉堵塞不能修炼嘛,难道越金族人人都是天才吗?”
他顺手捡起地上的竹叶条,对着路边花花草草乱甩,继续说:“唉,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仙骨说不定早就没了,族长都这么说,就我阿娘不信邪,外面那些人也不信!”
江与珩想起了沈唤星的话:“神魔大战,诸神陨落,越金族遁入人界隐居,经过千年沉浮,先天灵气渐渐被凡胎肉身减弱了原本的力量。”
越金族是上古传承下来的血脉,他们自认是比普通的凡人高贵的,就算力量被减弱,也不愿相信,更无法容忍出了个天生不能修炼的平凡之人。
想通这处,江与珩问:“整族人,就你一人不能修炼?”
钟离潇浑不在意似地点头,说:“仙骨里出了个比凡胎肉身还要废物的存在,不怪我阿爹阿娘想不通,几年前我也想不通。”
江与珩沉默了,钟离潇甩够了竹叶条随手一扔,说:“不过人各有命嘛,也无所谓了。”
片刻后,两人走到一处略显空旷的林间。
只有零星几根窜天的竹子,远处黑魆魆的山影静默着,好似深渊。钴蓝天幕下,离两人百米之近的距离,凸出一块漆黑的石块,像是剪影贴在天际上。
离远看,更像是墓碑。
钟离潇面色一喜,跨着大步要跑过去,江与珩拦住他,皱眉,“这是什么地方?”
钟离潇眉飞色舞地说:“你放心,到了这里族长就什么也算不出来了!这里有洞仙爷爷在呢!”
他抓着江与珩向黑色石碑奔去,一边说:“洞仙爷爷会实现很多愿望,什么都能做到!”
走到近处,江与珩发现黑色石碑下,有一口洞。
不大,脸盆大小,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钟离潇扒着黑色的石碑,朝洞口下喊:“洞仙爷爷!我来了!前几天我阿娘不给我出门,我现在出来了,给你带了酥饼!”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的饼,说:“我给你扔下去了!”
手一松,饼掉进了洞里。
响起轻微的落地声,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裹的油纸被打开,江与珩听见了吞吃的声音。
钟离潇听见洞仙爷爷吃了起来,嘿嘿直笑,放下心来。
江与珩冷不丁问:“这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钟离潇顿时收起笑容,露出不认同的表情,说:“洞仙爷爷不是东西,他可以实现愿望的。”
江与珩冷峭地扬起眉,心中笃定这洞中是只会哄骗人的妖怪,哪有仙人会龟缩在这不见天日的逼仄之地。
他暗中抚上天火雷轮,打算叫这妖孽吃些苦头。
谁知这洞里,竟幽幽地、石破惊天地传来一声:“江与珩。”
江与珩脑中嗡地一声,愣住了,眉头紧蹙,死死盯着洞口。
洞里那道声音再度说:“江与珩,你是玄天剑宗江照的儿子啊,来这里干什么?哦,寻虎鲛内丹。怎么到这里来了?唉,是误闯进来的。别用那东西对付我,不然杀了你。”
从脚底掀起一股凉气。
任谁在这异国他乡,荒郊野林里听见来历不明的东西,用一种沙哑古怪的语调,准确无误地说出自己的来历、目的和想法,都会汗毛直竖。
江与珩强稳心神,问:“你是谁?”
洞里的那道声音说:“小潇叫我洞仙爷爷,那我就是洞仙爷爷。”
微微移动脚步,转移重心,保持着弦上利箭般地紧绷姿态,天火雷轮也流窜一股电光。
洞仙道:“别用那东西对付我,我说过,我会杀了你。难道你不想出去吗?”
“我更想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钟离潇道:“洞仙爷爷不是东西!”
洞仙沉默许久,忽然疯疯癫癫地说:“是,我是个东西,我是个东西。”
停了一下,带着不尽的茫然与空洞又说:“我是个什么东西呢?”
“金缕衣,银缕衣,红颜枯骨幽冥地。
长生殿,不老泉,满纸荒唐言!”
不是诗词,不是句子。
江与珩听得一头雾水,隐隐地对‘金缕衣’与‘不老泉’觉得熟悉,似乎在哪本古书上读到过,但此时此刻想不起来了。
洞仙轻轻一叹,再无声音。
钟离潇连连叫了几声,他都没有再回应。
钟离潇倚在黑色石碑上,说:“洞仙爷爷可能睡着了,我也有点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泛泪。
冷风萧索吹过,江与珩衣摆猎猎鼓动,他问道:“你知道这下面的东西,是什么来头吗?”
钟离潇说:“都说了是洞仙爷爷啊!”
江与珩毫不客气地嘲讽:“神仙住在这种地方?”
钟离潇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言之凿凿:“神仙都会有自己心爱的洞府嘛。”
江与珩察觉不对,钟离潇并不笨,为什么轻而易举地相信洞里的这个东西是神仙?
“你老实说,你凭什么觉得他是仙?他做了什么?还是实现了你所谓的愿望?”
钟离潇神色郑重地点头,说:“你说对了,洞仙爷爷实现了我的愿望。”
江与珩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钟离潇撸起袖子,露出右手手臂,只见肘关节再向上一点的肌肤上,有一道明显的横向疤痕。
钟离潇说:“一个月前,阿爹阿娘因为一点小事骂我,我忿忿不平想着要离家出走,想跑到阵外去,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回到这里。可我走不出山影洞天,迷迷糊糊地来到峡谷,谁知那一天遇上罕见的暴雨,山上走龙,就是起了山洪,我被冲走,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时,我的手被压在一块大石头下,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钟离潇伸手比了比,正是那道疤痕的地方。
“我困了三天三夜,只能靠雨水充饥,阿爹阿娘迟迟都没有来,我有些绝望。又过了六天,我想他们是过不来了,我的手臂被压得没有一点儿知觉了。我想着,我还要出去闯,绝不能死在这儿,我开始自救,想着利用身边什么东西脱困,然后我摸到别在后腰里的一把匕首。没办法了。”
钟离潇左手做刀,向右手臂一挥,做了个虚动作,说:“我砍了右手,这才逃出来。可我也不敢回去了,被阿爹阿娘知道,一定会骂我的,我走着走着来到这片竹林,我又饿又累,晕了过去。朦朦胧胧地我听见了洞仙爷爷的声音,他说‘可怜,可怜’,然后我感觉右手的断口处有一团肉肉的东西拢过来,我再醒来时,右手就长出来了,但应该是接上去,不然也不会有这道疤痕。”
“我醒过来的时候,听见洞仙爷爷在洞口里叫我,他说他好饿,想吃点东西。我记得他的声音,我知道一定是他救的我,我在林中转悠老半天才找到几个野果,其实并不好吃,可洞仙爷爷却说太好吃了,像是很多年没有吃过东西的样子。然后洞仙爷爷为我指路,我回到村庄,我阿爹阿娘挺着急的,但着急的方式就是骂我,我这件事也没告诉其他人,从那天以后,我天天给洞仙爷爷带吃的东西。”
“洞仙爷爷的法力也很强大,他能读懂别人的心,还会呼风唤雨,而且他说他可以打开山影洞天的阵法,只是我现在很弱,等到我强大起来,他会送我出阵!”
江与珩一直认真地听着,心中除了对钟离潇起一点同情心之外,对这洞中的东西更加好奇了。
读心、呼风唤雨,都是修为高者方能做到的。但这等能人,居然困在一个洞里出不去吗?否则怎么从来没有现过身,连吃个野果都需要别人帮助。
江与珩想不通,那就只有亲自下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