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金属碰撞的钝响,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沈清梧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手中文件夹的位置,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从容不迫。这是她作为特聘心理咨询师来到市监狱的第三个月,却依然无法完全适应这里无处不在的压抑感。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混合的味道,冰冷的水泥墙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高处的狭小窗户投下几缕吝啬的阳光。脚步声在长廊中产生回音,每一步都仿佛被放大,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铁门开关声、模糊的喊话声交织成这座监狱特有的背景音。
“沈医生,早。”值班的狱警小张向她点头致意,熟练地打开又一道铁栅门。
“早,张警官。”沈清梧报以职业性的微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上整齐排列的监控屏幕。屏幕上分割出监狱各区域的实时画面:放风场地、食堂、工作车间,以及一排排紧闭的牢房门。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需要再次登记。这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是她的工作场所,陈设简单至极:一桌两椅,一个文件柜,甚至没有一盆绿植来软化这过分硬朗的环境。唯一显示人性化的是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柔和的色彩曲线与周遭的直线条格格不入。
放下包,她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咨询名单。大多数是熟悉的名字:长期抑郁的盗窃犯、有暴力倾向需定期评估的抢劫犯、即将假释需要做社会适应性辅导的诈骗犯...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新名字上:陈默。编号4873。案由:故意伤害。刑期:六个月。
沈清梧微微蹙眉。短期刑期犯人通常不列入常规心理咨询名单,除非有特殊需要。她点开详细信息,档案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寸头,面部线条硬朗,眼神直视镜头,没有任何闪躲或畏惧,反而有种近乎挑衅的平静。这与她常见的或惶恐或麻木或伪装的犯人都不同。
“这人什么情况?”她问刚好路过门口的狱警老王。
老王瞥了一眼屏幕,啧了一声:“新来的,跟‘刀哥’一个仓。”
“刀哥”是监狱里最近的话题人物——一个贩毒集团的小头目,因证据不足只能暂时关押,等待进一步调查。监狱里人人都知道,他不久后很可能就会出去。
“为什么需要心理评估?”沈清梧追问。
“上面安排的例行检查吧,新来的都要过一遍。”老王含糊其辞,“不过沈医生,这人看着就不是善茬,您多注意点。”
九点半,第一个咨询对象到了。是那个因长期抑郁而自残过的年轻人。谈话进展得艰难但平稳。沈清梧全神贯注地倾听,适时引导,做着笔记。工作中她总能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暂时忽略周遭环境带来的不适。
十一点十分,前一个犯人被带离。沈清梧喝了口水,看了看时间,然后对门口等候的狱警点头:“请下一位进来。”
门开了。先进入的是警戒的狱警,然后才是他。
陈默穿着统一的囚服,却奇怪地没有被衣物抹去个性。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大,肩膀宽阔,步伐沉稳,手铐在他腕上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当他抬头,目光与沈清梧相遇时,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那不是粗暴的威胁,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审视,仿佛他才是评估者。
“请坐。”沈清梧保持声音平稳,示意对面的椅子。
狱警退到门外,门虚掩着——按规定,咨询时狱警应在可视范围内,但为避免影响效果,通常保持一定距离。
陈默坐下,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不像大多数犯人那样拘谨或戒备。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沈清梧脸上,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嘲笑这场面。
“陈默是吗?我是沈清梧,这里的心理咨询师。”她按照常规流程开始,“这次会谈主要是了解你适应监狱生活的情况,有任何心理上的困扰都可以谈。”
他轻笑一声,声音低沉:“心理困扰?比如嫌这里的饭太难吃算吗?”
沈清梧不动声色:“饮食不适应是常见问题。还有其他方面吗?”
“床太硬,邻居太吵,缺乏隐私,”他列举着,语气玩世不恭,“哦,还有,被迫和一个自以为了解别人心理的女人聊天。”
明显的挑衅。沈清梧见过各种防御机制,这不是最糟糕的。“我理解这种环境让人难以放松。我的工作不是评判你,而是提供专业帮助。”
“专业帮助?”他向前倾身,手铐轻轻碰撞发出声响,“医生,你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每天下班就能回家,然后来告诉我们这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该怎么‘调节心态’?”他的眼神锐利,“你觉得这有用吗?”
沈清梧保持目光接触:“这不是关于我,而是关于你如何度过这段时间。六个月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取决于你如何对待它。”
他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说得对,医生。时间长短,取决于‘表现’,不是吗?”
谈话陷入短暂沉默。沈清梧注意到他左手关节处的淤青和细微伤疤,像是旧伤叠新伤。他的坐姿看似放松,但肩背肌肉实际上处于轻微紧绷状态,像个随时准备行动的运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