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微带来一坛酒。
“这是做什么?”萧凛正在擦拭佩剑,见状挑眉。
“记录需要。”林微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史载萧将军海量,我要亲眼验证。”
萧凛失笑:“哪本史书写的?”
“我考古发现的。”林微面不改色地倒满两大碗,“将军敢不敢应战?”
她存了心思要灌醉他。或许在醉后,能听到更多真话,能减轻他一丝负担。
然而最先醉的是她自己。
三碗下肚,林微已经头晕目眩。萧凛却面不改色,甚至眼底带了几分笑意:“就这点酒量,也敢来刺探军情?”
“不是刺探...”林微撑着发晕的头,“是记录...嗝...真实的萧惊鸿...”
听到自己的字,萧凛眸光微动。他放下酒碗,望着院中渐黄的银杏:“真实的萧惊鸿,不过是个失败的将军。”
“胡说!”林微猛地抬头,差点栽倒,“你守住凤鸣镇三次...不对,是...是好多好多次!”
萧凛扶住她摇晃的身子,声音低沉:“守住一时而已。最终都会失守。”
“但那不是你的错!”林微抓住他的衣袖,醉眼朦胧,“是历史...是命运...是...”
是什么呢?她说不清。醉意让思维迟钝,唯有心口的酸楚清晰无比。
萧凛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轻声道:“第一次循环时,我也醉过一场。那时刚知道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恨不得就此醉死。”
林微努力聚焦视线:“后来呢?”
“后来发现,就算醉死,醒来还是一切重来。”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寂寥,“连求死都不能。”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让林微瞬间清醒大半。
她终于触摸到循环最残酷的真相——不是重复的死亡,而是连逃避都不被允许的绝望。
“所以...”她声音发颤,“所以将军试过...”
“试过三十六次。”萧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我跳下了黑风崖。结果在第二百零一次循环中,那个崖底成了伏击点,害死了我一整支亲兵队。”
他转头看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现在你明白了吗?连求死,都会成为下一次循环的祸因。”
林微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是为他,也为这无解的死局。
萧凛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动作生疏却温柔:“别哭。比起这个,我更想听听千年后的世界。”
那夜他们坐在阶上,一个说,一个听。林微讲千年后的飞机高铁,讲手机网络,讲考古学家如何通过一块碎骨还原古人的一生。
萧凛听得认真,偶尔发问:“那么,千年后的人...如何记得我?”
林微哽咽了一下:“史书说你‘少负奇才,骁勇善战’,后来...成为民族英雄。”
“还有呢?”
还有?还有墓中那顶头盔,还有“惊鸿”二字,还有无数后人凭吊的诗文。但她说不出口。
萧凛却了然一笑:“看来是死得壮烈。”
秋风乍起,吹得灯笼摇曳。明暗交错间,他的侧脸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玉像。
“林微,”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若下次循环还能见到你,多给我讲讲那些...飞机手机什么的。”
林微的心狠狠一疼。他已经在为下一次循环做准备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下次一定给你讲潜水艇和宇宙飞船。”
这句话成了某种默契的开端。此后数日,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结局,只争朝夕。
林微带萧凛尝现代才有的菜式(凭记忆复刻),萧凛教林微骑马射箭(发现她天赋异禀);林微用炭笔画出千年后的世界,萧凛在沙盘上推演古今战例。
最平静的一个午后,他们在院中对弈。银杏叶簌簌落下,铺满石阶。
“将军!”林微落子,得意扬眉。
萧凛轻笑:“这招跟谁学的?”
“你啊。”林微眨眼,“第三百七十六次循环时,你用这招赢过突厥王子。”
萧凛执子的手顿在半空:“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林微笑道,“上次循环结束时你告诉我的,说下次见面可以用这招赢你。”
萧凛怔怔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如云。良久,他轻轻放下棋子:“是啊,我忘了。”
林微的心沉下去。她在撒谎。萧凛从未告诉过她什么棋招,她只是...只是希望他能相信,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但显然,他并不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