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他长叹一声,声音里是林微熟悉的疲惫——那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疲惫。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您也知道?”
老人抬眼打量她,目光锐利如鹰:“姑娘就是这次循环的变数?”
这次循环。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林微的心狂跳起来:“您也是...循环中的人?”
“不。”老人摇头,“我只是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
他示意林微跟进里屋。狭小的房间堆满茶箱,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油灯。老人从最底下的箱子取出一只铁盒,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笺。
最上面一封墨迹尚新,是萧凛的笔迹:“若见此信,则吾已殉国。按计划行事。”
下面则是一些年代久远的信件,纸色泛黄,墨迹淡去。林微随手拿起一封,落款竟是三十年前。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笔迹明明是...”
“是将军的笔迹。”老人接口,“却是三十年前写下的。”
油灯噼啪作响,映得老人脸上皱纹更深:“我第一次见到将军,他还是个少年。那日他来到茶肆,交给我一封信,说若他日后战死,便按信中所说行事。”
林微想起萧凛说过,循环的次数越多,开始的时间越早。难道这一次,循环开始于三十年前?
“后来呢?”
“后来他果然战死——那时他才十九岁。”老人声音沙哑,“我按信中所说,将一份名册交给朝廷。再后来...我又见到了他。”
“死而复生?”
“不,是另一个他。更年长些,更疲惫些。”老人眼中泛起迷雾,“他说:‘李老,又见面了。这次循环开始得早了些。’”
林微扶住桌角才站稳。循环开始于三十年前...这意味着萧凛已经在这个循环里活了三十年?而不是她以为的几个月?
“每一次循环,将军都会来找我。”老人继续道,“有时隔几年,有时隔十几年。每次都会留下一些信件,嘱咐我在特定时间交给特定的人。”
他指向铁盒:“最下面的那些,已经留了快三十年。”
林微忽然想起萧凛臂上那个梅花疤痕——他说是第二百三十七次循环时留下的。如果每次循环都开始得更早,那么这些伤痕...
“他身上的伤...”她声音发颤。
“都是真的。”老人轻声道,“每一次重伤都会留下痕迹。有一次他来找我,胸口还渗着血——那是上一次循环留下的箭伤。”
门外的哭喊声越来越近,敌军显然已经入城。老人却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整理那些信件。
“这次循环,将军留给姑娘什么?”他突然问。
林微取出那幅画:“只有这个。”
老人展开画纸,看到画中人的笑容时,眼眶骤然红了:“真好...这次他笑了。”
他小心地将画折好,收进怀中:“姑娘快走吧,南门还有一条小路可通。”
“您呢?”
“我老了,走不动了。”老人笑了笑,“而且我要等下一个循环开始——万一将军还需要我呢?”
林微最终没有走。她帮着老人封好门窗,然后躲在里屋,听着外面街道上的厮杀声、哭喊声、火焰吞噬房屋的噼啪声。
黑暗中,老人忽然开口:“姑娘想知道将军为什么选择黑风谷吗?”
林微点头,随即想起黑暗中对方看不见,忙道:“想。”
“因为那里最好防守。”老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五百人守谷口,能拖住敌军主力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足够大部分百姓撤离。”
林微想起史书上的记载:萧凛殉国后,凤鸣镇百姓十存六七。
“所以他不是去送死...”
“他是去换命。”老人轻声道,“用五百条命,换几千条命。这个选择,他做了九百九十九次。”
九百九十九次。不是九百九十九次死亡,是九百九十九次选择牺牲。
门外传来撞门声,敌军显然发现了这个尚未劫掠的茶肆。老人将铁盒塞给林微:“拿好。下次循环开始时,交给将军。”
“下次循环...”林微抱紧铁盒,“还会开始吗?”
老人笑了:“只要将军还在尝试,循环就会继续。这是他给自己设的咒——不死不休。”
门板碎裂,火光涌入。林微最后看到的,是老人平静的脸。
再醒来时,她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白炽灯刺得眼睛发疼,四周是熟悉的仪器声响。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林博士醒了!”助手小陈的脸凑过来,“您昏迷三天了,可吓死我们了!”
考古队的同事围上来,七嘴八舌说着什么“缺氧”“幻觉”,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猛地坐起:“头盔呢?那顶刻着‘惊鸿’的头盔?”
小陈被吓到,讷讷道:“在...在实验室。林博士您别急,医生说您需要休息...”
林微拔掉针头,跌跌撞撞冲向实验室。那顶头盔静静躺在工作台上,内侧“惊鸿”二字依然清晰。
她颤抖着手抚摸那两个字,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秋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