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响动,温逊闻声望来。此时与她们相对,一身素衣,瞧来正是一个长身玉立鹄峙鸾翔。
李希怔了一瞬,却见他瑰丽的面容上,望来的神色似有一丝呆愣。
应当是错觉?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再对视时又各自扯开一抹客套的笑。
温逊俯身行礼,动作却不紧不慢,李希则心照不宣地赶在他下拜前,上前虚扶。
“君侯无须多礼。”她眯着眼眸一笑,“自我住进来,这还是头一次见君侯莅临我这长明宫,稀客啊稀客。”
温逊面上一僵,自是知她在讽他为臣的失礼。
他只得老老实实下拜:
“臣正是前来请罪。”
闻言,李希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两道,并未能探寻出他此番目的。
又瞟了瞟宫门前的守卫。
如今姚婴解了她的禁足,这却并不等于长明宫已没了她的耳目。
可怪就怪在这处。眼看着温逊在此已等了不少时候,竟没有一人来阻拦。
这怕是姚婴比李希自己更想知道温逊要做什么吧?
李希乐得让所有人高兴,当即和善一笑:
“君侯何出此言。”
将人迎进宫室内,摒退左右。
“此前,臣与同僚未曾请旨,擅自为陛下请命入主太学,是臣等唐突,还请陛下恕罪。”温逊跪坐于茶案前,朝李希谦谨地拱手。
疑惑间,李希笑得兴味更足了。
这看似空荡的宫室中,实则她们二人皆知隔墙有耳。温逊如今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姚婴听。
他在为她向姚婴澄清,太学之事并非她们二人合谋吗?
他还真是来示好的?
有点儿意思。
“君侯说笑了。”
温逊闻言一滞,险些以为她在拒绝他好意,却听她继续道:
“如今只有你我两人,就不必藏着掖着了。你本就是依照我的意思行事,何故要请罪。”
她的话让温逊愣了片刻,想到最后也未能理解其中深意。但他总归知道今日是来缓和弥补,无论如何,应当顺她之意。
“是……是臣的不是。”
“倒是君侯,”李希抬了抬眉,“该不会怪我吧。如今的局面,和当初你我说好的,可不太一样。”
温逊顶着一头雾水,明知从未有过什么“当初说好”,口中却很是入戏地道:
“……陛下自有决断,臣等岂敢有怨言。”
李希满意地笑了。
她头一次同这人打交道,没想到他除了貌美以外,竟还十分上道。
可想到此处她又收了笑容。
温逊此人,做过黄门,当过酷吏,如今却能以宦官出身封侯,食邑千户,身兼卫尉之职,统领京城戍防,更让自诩清流的寒门甘愿奉其为党魁,自有他师门与先辈的荫蔽,也有他自身的本事。
这样一人,为何要来向她一个毫无权势傍身的傀儡皇帝示好?
他想要什么?
偏偏她在他望来的眼中,并未能看出他意图,反而只看出了深深的忌惮。
他忌惮她?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温逊早年虽曾居于宫内,但情形与一众掖庭出身的宦者寺人很是不同。
他少年时,家中获罪,因年纪小,免于一死,受了宫刑。但他入宫以后并不曾经过掖庭教化,而是一早便被先任武周侯席年收作了义子,跟随在他身边参政。
他素来都在前朝走动,何曾与身在内廷的她有过交集?难道是被她在什么不知道的时候,随手阴过?
她还来不及细想,听温逊又道:
“此番若能揭过,臣叩谢陛下海涵。”
说着竟真的朝她叩首下去。
李希端着茶杯一时不知如何动作。
他好像是真的很怕她记仇,要对他和他寒门做些什么。
李希疑惑之余,不禁觉得新鲜。
自她登基以来,少有的几次与朝臣碰面,在他们眼中所见的俱是轻视。
偏偏如今有这样一个位高权重之人,像是看破了她任人摆布的伪装。
这样也好,正好,她也不准备再演了。
她大度地将武周侯搀起身。
送走了温逊,李希却有好几日连殿门都不曾出。
外头明党早回过味来,这下是被太皇太后与女帝联手,将计就计得了利。却因着此前自身更不合礼制的“请女帝入太学之言”,而失去了驳斥姚婴旨意的言论高地。
如今便也只得一边憋屈,一边自我安慰好歹是为广陵王安危争取了时间。
另一边,宗亲士族们则陷入纠结。一方面,女学如今仅限世族女子就学,本是独属他们的特权,可助他们再压寒门一头。
然而,族中“学龄”女郎多数已定好婚配,未来姻亲更与宗族基业密切相连。姚婴又将女学之事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帝,也不知到底对其有多看重。倘若此番当真遣族中女郎就学却博不到太皇太后多少好处,又损了既定的婚事,岂不是因小失大。
对他们这些计较,李希心中明朗。但她心知真正阻挡女学生源的却是另一道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