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宫里如今人手本就驳杂,不用想都知道隐藏在里头各方势力怕是都不缺。但过了明路的至今也就一个温儒。如今借着温儒受伤,长明宫中又只有侍女没有其他黄门,照料自然不便。
此时温无恪倘若再报说,要加几个黄门进去,合理吗?再合理不过。
李希扶额,若不是明知二者水火不容,她都要觉得太皇太后和温逊是联手坑她了。
余诃子道:
“眼下倒还未曾。这会儿武周侯带着人在耳房亲自照料,但未曾提及要留人下来。”
转眼她们回到宫中时却得了消息,温逊已经带着人走了。
李希悬着的心未放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温逊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呢?这不应该。而且他如此着紧这个义弟,就不怕继续将他单独放在这儿会出什么事?长明宫对温儒的态度可是摆明了未做遮掩的。
“他走时是怎么说的?”她召来留值的侍女询问。
“回陛下,君侯没说什么,留了些药便领着其余人走了。”
李希闻言眉心锁得更深,转而朝余诃子道:
“小盒子去看看他,当作慰问。”
余诃子不情不愿地去了。
宫室里残余着浓厚的药气。温儒趴伏在床榻上,背后袒.露了皮开肉绽的伤。
他烧的有些迷蒙,脸上泛着病气引发的红晕。此时听得有人入内,艰难地偏头望来。
一见是余诃子便挣.扎着将被衾往身后一扯,转头面上好似更红了,道:
“长使见谅,仆失礼了。”
余诃子见他飞快几下动作,愣了愣,径直上前把他那被衾又掀开。温儒却未来得及阻止。
“盖着不利于伤愈。主上遣我来看你,可不是让我来加重你的伤情的,府令这是要陷我于不忠?”
温儒忙道:
“长使言重了,仆并非此意……”
余诃子不动声色地瞧了瞧他:
“长明宫中以‘你我’相称,温府令这仆来仆去的毛病得改改了。”
“……我,我明白了,谢长使提点。”
屋里此刻只有温儒和余诃子两人,余诃子倒没什么,温儒显然很是不自在。
余诃子报过李希叫她带来的赏赐,见他不自在,她恶意上来,更干脆走到了床沿坐下。
“谢过陛下恩赏”,他好似向内里挪了挪,“这屋里逼仄,就不留长使了。”
余诃子颇为有趣地瞧着他:
“你害羞什么。我等宫仆都是掖庭训导出来的,打小什么没见过。难道你不是?”
他还真不是。
温儒出身于寒门,自幼饱读诗书听惯了女男大防。后来因某年战事兴起,朝廷屡征苛税,他家中基业难以为继,不得已才卖身入宫还债,却是刚净了身便被温逊看中带在了身边。
温儒因此避开了诸多乱象。听闻当年像他一般遭遇的黎庶、寒门不在少数,一时掖庭人满为患、混乱频出,左右在那时,人命是最不值钱的。在贵人们看不到的阴暗处,打骂、虐杀、歼淫稀松平常。
想到此,便难怪自那时的掖庭走出的余诃子如此坦然。
他忽的内心生出愧疚,他因为遇到义兄而幸运得躲过了那些,可凭什么他就能如此幸运?
余诃子不知他所想,只见他神色越发凝滞,还以为是要把人给逗毛了。
余诃子只得见好就收,站起身来:
“这长明宫内左右都是女子。府令若在此不便,不如早早禀了你义兄将你接回去罢了。”
那头温儒并不接腔,只道:
“长使,你我在宫中.共事只怕时日还长,我表字‘庸言’,长使可以此相称。”
余诃子一顿。谁要与他来日方长!
脸上却咬牙浅笑:
“我没有表字,你随便叫吧……”她赶忙又补道,“但别叫我‘诃子’。”
温儒闻言愣了愣,随即竟笑出了声。
余诃子意识到什么,朝他狠狠一瞪。温儒赶忙收敛了撇过头去。